山林中的兩日休整,對於林默涵一行人而言,既是寶貴的喘息之機,也是一種精神上的緩慢煎熬。身體的疲憊在相對安全的庇護和有限的食物補充下逐漸緩解,但緊繃的神經和對前路的茫然,卻如同這山間清晨揮之不去的濃霧,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蘇羽的狀態最讓人擔憂。肉體的傷痛在顧小蘭的照料下好轉,但他精神的萎靡和那種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恍惚,卻未見改善。他大部分時間都抱著那油布包裹,要麼對著天空發呆,要麼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一些無人能懂的符號和算式,偶爾會抓住趙毅或其手下,反複追問關於黑風峪“紅光悶響”的細節——時間、方位、持續長短、後續是否有異味或地麵異常等等,問得極其細致,近乎偏執。趙毅等人被他問得不耐煩,卻也看出此人並非尋常,隻當是癡迷手藝的怪人,倒也儘量回憶告知。
顧小蘭則努力扮演著穩定者的角色。她照顧蘇羽,安撫受驚後變得格外黏人的美樂,也嘗試用她有限的草藥知識,為趙毅手下幾個有輕微傷痛的人處理傷口,用這種微不足道的“幫助”來維係著與這些陌生庇護者之間脆弱的友善。她知道,在這個孤立無援的山野,任何一點善意和用處,都可能成為活下去的資本。
顧曉婷和她僅存的“清風”護衛則沒有絲毫放鬆。他們輪流休息,始終保持高度警惕,熟悉著這處平台周圍的地形,規劃著可能的撤離路線,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趙毅這夥人的一舉一動。信任是奢侈的,尤其在自身如此虛弱、對方實力不明的情況下。顧曉婷從趙毅等人日常的交談、行動和物資狀況判斷,他們確實是一夥陷入困境、但仍保持著基本組織和紀律的義軍殘部,暫時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惡意或貪婪,但未來的變數誰也無法預料。
林默涵則利用這段時間,與趙毅進行了幾次深入的交談。他不再以“聖公”自居,而是以平等的、落難者的身份,試圖更多地了解外界的信息和趙毅這夥人的真實想法。
從趙毅口中,他得知了更多令人沮喪的消息。童貫在攻破青溪後趙毅得到的消息是“已破”,細節不詳),似乎並未大肆屠城至少沒有立刻進行),而是迅速分兵控製了周邊要道和州縣,一方麵清剿殘存的義軍勢力,一方麵似乎在籌備著向朝廷報捷和下一步的軍事行動。永康、睦州乃至更遠的杭州等地,如今都是風聲鶴唳,盤查極嚴,原呂師囊部及其他小股義軍星散,有的被剿滅,有的隱匿更深,也有的……像“雷豹子”那樣,正在滑向盜匪的深淵。
“朝廷這回是下了狠心了。”趙毅悶悶地抽著一截自製的土煙,煙霧繚繞中,他的麵容顯得更加滄桑,“花石綱惹得天怒人怨是不假,可真正拎起刀槍跟官家乾的,能有幾個?如今東南稍有聲勢的,青溪方聖公,永康呂將軍,都已敗亡。剩下的,不過是疥癬之疾。童貫挾大勝之威,攜朝廷嚴旨,怕是要把東南之地,徹底梳篦一遍,不留後患了。”
他看向林默涵,眼神複雜:“聖公,不瞞你說,兄弟們現在心裡都沒底。繼續在這山裡躲著?糧食越來越少,官軍遲早搜山。出去?投官是死路,落草為寇……那和當初起事時的初衷,又有什麼分彆?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彆罷了。”
林默涵聽出了他話裡的絕望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對方或許也在期待,他這個曾經的“聖公”,能指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趙統領,”林默涵緩緩道,“我如今自身難保,也給不了你什麼承諾。但有些話,或許可以說說。我們當初起事,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是因為看不到希望。現在敗了,但活不下去的人還在,看不到希望的人更多。官軍可以剿滅一支又一支義軍,但隻要這世道不變,逼迫還在,火種就永遠不會真正熄滅。它可能隱藏在深山裡,可能潛伏在市井中,可能……以我們想象不到的方式,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再次燃起。”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想著如何去重新點燃一場注定會被撲滅的大火,而是如何讓自己活下去,活到能看見變化發生的那一天,或者……活到能為那變化,積蓄哪怕一絲一毫力量的那一天。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抗爭。”
趙毅沉默地聽著,煙霧後的眼神變幻不定。林默涵的話沒有激昂的口號,卻有一種殘酷的真實感,直指他們當下最核心的困境——生存。
“聖公的意思是……蟄伏?等待?”
“是生存,也是觀察。”林默涵道,“觀察這世道的變化,觀察官府的動向,也觀察……其他的可能性。”他想到了蘇羽的追問,想到了黑風峪的異常,想到了那場神秘的爆炸,但他沒有明說。
趙毅似乎有些觸動,又似乎更加迷茫。蟄伏等待,說來容易,做起來卻需要無儘的耐心和在絕望中保持希望的能力,這恰恰是他們這些習慣了刀頭舔血、如今又看不到前路的漢子們最缺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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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哨探帶回了令人不安的信息。
“‘雷豹子’和‘刀疤劉’那兩夥人,昨天又碰頭了,吵得更凶,差點又打起來。”哨探是個精瘦的年輕漢子,語速很快,“好像是為了爭搶一批從北麵流竄過來的散兵,那些散兵帶了些兵器,還有幾匹瘦馬。兩邊都想吞下,互不相讓。另外……”他猶豫了一下,看向趙毅,“我們在山腳通往官道的岔路口附近,發現了新的馬蹄印和車轍印,痕跡很新鮮,不像是尋常山民或者小股亂兵的,倒像是……官軍的斥候或者輜重隊的,但人數似乎不多,方向是朝著西邊去的。”
官軍的活動痕跡到了山腳?雖然隻是疑似,且方向不是朝著他們藏身的這片山區核心,但這依然是個危險的信號。意味著官軍的觸角正在延伸,這片他們賴以藏身的山林,也不再絕對安全。
“西邊……”趙毅眉頭緊鎖,“西邊是去往婺州的方向,難道童貫在調兵?”
林默涵和顧曉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無論童貫是在調兵遣將準備更大的軍事行動,還是僅僅在擴大清剿範圍,對他們這些藏匿者來說,都不是好消息。
就在眾人因這消息而心頭蒙上陰影時,平台外圍負責警戒的哨兵突然發出了急促而低沉的鳥鳴示警聲!
有情況!
所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趙毅手下的人迅速拿起武器,占據有利位置。顧曉婷和她的護衛也立刻護在林默涵、蘇羽和顧小蘭身前,短刃出鞘。
隻見下方陡峭的山坡上,幾個身影正艱難地向上攀爬,動作慌亂,不時回頭張望,顯然是在被追趕。看衣著,既不像趙毅的人,也不像“雷豹子”或“刀疤劉”那些烏合之眾,倒有幾分像……普通百姓,但其中兩人手裡似乎拿著簡陋的獵叉或柴刀。
“什麼人?!”趙毅伏在一塊岩石後,壓低聲音喝道。
那幾人聽到聲音,嚇得一哆嗦,差點滑下去。為首的是個頭發花白、身材乾瘦的老者,他抬頭望見平台上有人影和武器,臉上露出驚恐絕望的神色,但回頭看了一眼山下,似乎追兵更近,他一咬牙,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喊道:“好漢!山下的好漢!行行好!救救我們!後麵……後麵有吃人的妖怪在追啊!”
吃人的妖怪?眾人都是一愣。這荒山野嶺,哪來的妖怪?
“胡說八道什麼!”趙毅手下有人嗬斥道。
“真的!真的啊!”老者身後一個年輕的婦人帶著哭音喊道,“就在黑風峪那邊!好大一個坑!裡麵冒黑煙,還有怪聲!王老爹他們想去看看有沒有值錢的……結果,結果就被拖進去了!骨頭都沒剩下幾根!那東西……那東西跟著我們出來了!”
黑風峪?坑?黑煙?怪聲?拖進去?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讓林默涵、顧曉婷,尤其是蘇羽,心頭猛地一跳!
蘇羽原本萎靡的精神驟然一振,他猛地掙脫顧小蘭攙扶的手,踉蹌著衝到平台邊緣,朝那幾人喊道:“什…什麼樣的坑?黑煙……什麼顏色?怪聲……像什麼聲音?被拖進去時……有…有沒有光?”
他這連珠炮似的、帶著顫音和結巴的追問,讓那逃上來的幾人和趙毅等人都有些發懵。
那老者也被問住了,結結巴巴道:“坑……就在黑風峪最裡麵,老鬆樹下麵塌下去的,黑乎乎的,看不真切底……黑煙是滾滾的,帶點……帶點說不出的臭味,像……像硫磺又像腐爛的雞蛋!怪聲……嗡嗡的,有時候又尖尖的,刺耳朵!光……好像有吧?黑煙裡偶爾閃過綠瑩瑩的光……嚇死人了!彆問了!那東西快追上來了!”
他話音剛落,下方山林中,果然傳來了一陣低沉而詭異的、仿佛無數昆蟲振翅又夾雜著金屬摩擦的“嗡嗡”聲,並且正在迅速靠近!同時,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臭氣味,隨風飄了上來。
這不是野獸的聲音,也絕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趙毅等人臉色大變,雖然不信是什麼“吃人妖怪”,但這動靜絕非善類!
“準備戰鬥!”趙毅厲聲下令,不管來的是什麼,必須先應對眼前的危機。
顧曉婷也握緊了短刃,將林默涵和顧小蘭護得更緊,同時對那名“清風”護衛使了個眼色,讓他注意保護蘇羽——蘇羽此刻卻像是著了魔一樣,死死盯著下方聲音傳來的方向,眼中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狂喜和更深恐懼的複雜光芒,嘴裡喃喃道:“能量泄…泄露……空間……不穩定……生物……變異?還是……通道?!”
他的話沒人能聽懂,但那“通道”二字,卻像一道閃電,劈中了林默涵和顧曉婷!
難道……黑風峪的異常,蘇羽實驗的關聯,官軍的爆炸……真的指向了那個他們幾乎不敢再想的可能性?!
就在這驚疑不定、緊張萬分之際,下方樹叢劇烈晃動,幾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影,裹挾著那股腥臭和詭異的嗡鳴,猛地竄了出來,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
那根本不是已知的任何動物!它們體型大小不一,大的如野狗,小的如狸貓,全身覆蓋著一種暗沉、仿佛融化的瀝青般流動的黑色物質,形態扭曲不定,沒有明顯的五官,隻在應該是頭部的位置,閃爍著兩點幽綠的光芒。它們的移動方式極其怪異,時而貼地滑行,時而躍起,發出那種刺耳的嗡鳴,所過之處,草木迅速枯萎變黑!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趙毅手下有人失聲驚呼,饒是他們見慣了血腥廝殺,也被這超出認知的怪物駭得頭皮發麻。
那幾個逃上來的百姓更是嚇得癱軟在地,屎尿齊流。
黑色、流動、腐蝕、幽光、怪聲……這一切,都與蘇羽之前實驗意外產生的某些現象描述,有著令人心悸的相似之處!
蘇羽眼睛瞪得滾圓,呼吸急促,仿佛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又最渴望見到的事物,他顫抖著伸出手指,指向那些怪物,用儘全身力氣,嘶聲道:
“它…它們……是從……從‘那邊’……漏……漏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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