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寒冷刺骨,山風如同刀子般刮過岩壁凹陷處,卷走傷員們本就微弱的熱氣。顧小蘭蜷縮在重傷的“清風”護衛身邊,用自己的體溫和所剩無幾的乾淨衣物儘量蓋住他,美樂也緊貼著她,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護衛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臉色在熹微的晨光下呈現出一種死灰。顧小蘭試了試他的脈搏,眼淚無聲地滑落。
趙毅手下那幾名重傷員的情況同樣糟糕,被怪物腐蝕的傷口在缺乏有效治療和惡劣環境下迅速惡化,發出令人心悸的惡臭,高燒和感染正在吞噬他們最後的生命力。壓抑的呻吟和夢囈在冰冷的空氣中飄蕩,更添幾分絕望。
林默涵幾乎一夜未眠,他和顧曉婷輪流警戒,也輪流照看傷員。蘇羽倒是難得地沉睡了一整夜,隻是睡夢中不時驚悸,嘴裡念叨著“數據流”、“能量坍縮”、“界膜修複率”之類的囈語。
當天邊第一縷慘白的光線艱難地刺破東方的塵埃雲時,派出去探查的趙毅手下帶回了消息。
“官軍……撤了。”探查的漢子嘴唇凍得發紫,眼中卻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西邊山道上看不到火把光了,聽動靜是往北麵去了,可能是回石塘鎮大營方向。黑風峪那邊……”他頓了頓,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神色,“靜得嚇人,煙塵散了不少,但整個峪口……好像被一層灰蒙蒙的、像是霧氣又像是光的東西罩著,看不真切裡麵。我們沒敢靠近。”
官軍暫時退去,這無疑是個好消息,說明他們昨晚冒險向東的決策是正確的,利用了官軍對劇變區域的忌憚。但黑風峪的異常景象,又給眾人心頭蒙上了一層新的陰影。那灰蒙蒙的“東西”是什麼?能量殘留?空間畸變?還是彆的什麼?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顧曉婷低聲道,她的臉色比昨夜更加蒼白,手臂上的灼傷雖然經過簡單處理,但顯然還在惡化,“傷員撐不住了,我們攜帶的糧食和水也幾乎耗儘。必須找到一個有水源、相對安全、能暫時躲避的地方,至少……讓重傷的人能有個稍好的環境。”
趙毅點了點頭,他手下能戰鬥的已經不足五人,而且個個帶傷,士氣低落到了極點。“往南,”他沙啞著嗓子說,“南邊山勢更複雜,有一片老林子,人跡罕至,我知道幾個獵戶早年廢棄的臨時窩棚,雖然破敗,但能遮風避雨,附近應該有水源。隻是……路不好走,帶著重傷員,速度會很慢。”
有目標總比漫無目的好。林默涵立刻拍板:“就往南!立刻出發!輕傷員和還能動的,輪流抬著重傷員!把能用的東西都帶上!”
沒有時間悲傷,也沒有時間猶豫。生存的本能驅動著這支殘破的隊伍再次踏上遷徙之路。他們用樹枝和藤蔓做了幾副簡陋的擔架,將最重的幾名傷員包括顧曉婷的護衛)安置上去,由還能勉強支撐的人輪流抬著。蘇羽雖然身體虛弱,但尚能自己行走,顧小蘭則負責照顧他和美樂,以及攜帶那點可憐的“家當”。
南下的路確實崎嶇難行,密林、陡坡、溪澗,每一步都異常艱難。重傷員在顛簸中發出痛苦的呻吟,抬擔架的人氣喘如牛,汗水混著血水浸透破衣。林默涵和顧曉婷也加入了抬擔架的行列,他們的體力同樣接近透支,全憑意誌在支撐。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處山澗旁短暫休息,補充了一點渾濁的澗水。食物隻剩下最後幾塊硬得硌牙的肉乾碎末,分給傷員和蘇羽、顧小蘭。其他人隻能喝水充饑。
顧小蘭在澗水邊清洗傷口用的布條,看著水中自己憔悴不堪、沾滿汙跡的倒影,再回頭看看氣息奄奄的護衛和呻吟的傷員,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悲傷幾乎將她淹沒。她好想念以前那個和平安寧的世界,想念實驗室,想念學校,甚至想念姐姐偶爾嚴厲的嘮叨。美樂蹭著她的腿,發出細弱的叫聲,似乎也在訴說著同樣的不安。
蘇羽默默坐在水邊,望著潺潺流水,眼神依舊有些空洞,但似乎比昨天多了一絲清明。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旁邊的林默涵和顧曉婷都豎起了耳朵:“能量……輻射……在衰減。黑風峪……方向……讀數……趨近……背景值。但……殘留……印記……還在。”
林默涵心頭一動:“你是說……那個‘裂隙’可能真的……閉合了?或者穩定下來了?”
蘇羽緩緩點頭,又搖頭:“閉……閉合?可能。穩定?未必。能量……結構……被強行……擾動……重組。就像……摔碎的鏡子……重新……粘起來。看起來……完整,但……裂痕……還在,而且……更脆弱。可能……暫時……平靜。也可能……在積累……下一次……爆發。”
他的話讓人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沉了下去。黑風峪的危機可能隻是暫時壓製,而非徹底解決。
“那……我們……還能回去嗎?”顧小蘭忍不住問出了這個一直壓在心底的問題,聲音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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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羽沉默了,長久地沉默,直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極其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路……可能……斷了。鑰匙……丟了。或者……門……變形了。”
這個比喻再清晰不過。他們可能永遠無法通過原路返回了,甚至,那條“路”本身可能都已經不複存在,或者變成了無法通行的險途。
絕望,如同冰冷的澗水,再次漫過每個人的心頭。
然而,就在這絕望彌漫的時刻,意外發生了。
走在隊伍最前麵探路的一名趙毅手下,突然發出一聲驚喜的低呼:“統領!快來看!這裡有……有腳印!新鮮的!還有……折斷的樹枝!”
眾人精神一振,連忙圍攏過去。隻見前方一處泥濘的坡地上,赫然有幾個清晰的、帶著新鮮泥土的腳印,看大小和深度,像是成年男子,而且不止一人。旁邊的灌木也有被剛折斷不久的痕跡。
“不是官軍的製式靴印……也不是山裡人常穿的草鞋……”趙毅仔細辨認著,“倒像是……普通的布鞋,但磨損很厲害。人數……大概三四個。”
在這深山老林,除了他們和官軍、山匪,還有彆人?是獵戶?采藥人?還是……其他逃亡者?
“跟上去看看,小心點。”林默涵低聲道。在這絕境中,任何一點其他人的蹤跡,都可能意味著轉機,也可能是新的危險。
他們循著痕跡,小心翼翼地向南又穿行了一段距離。痕跡斷斷續續,但方向明確。大約一個時辰後,前方密林忽然變得稀疏,隱約傳來流水聲和……幾聲雞鳴?
雞鳴?這深山老林裡怎麼會有家雞?
撥開最後一叢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方是一小片被群山環抱的、相對平坦的穀地,一條清澈的小溪蜿蜒流過。穀地中,竟然零星散布著幾座簡陋但完好的木屋和茅草棚,屋前屋後開墾著小片菜畦,雖然時節不對,菜蔬稀疏,但顯然有人打理。更令人驚奇的是,穀地邊緣的緩坡上,竟然用簡陋的籬笆圈養著十幾隻雞和幾頭瘦骨嶙峋的山羊!嫋嫋炊煙正從其中一間較大的木屋煙囪中升起。
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小的、自給自足的……世外桃源?
趙毅手下有人激動得想要衝出去,被趙毅一把按住。他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小心有詐!這地方太隱蔽了,怎麼會有這樣一處所在?”
林默涵也感到難以置信。經曆了青溪的慘烈、黑風峪的恐怖、一路的逃亡,眼前這寧靜祥和的田園景象,簡直如同海市蜃樓,美好得不真實。
顧曉婷仔細觀察了一會兒,低聲道:“不像陷阱。房屋布局散亂隨意,菜畦規模很小,牲畜也不多,更像是……幾戶為了躲避戰亂或苛政,自發聚集到這裡的逃難百姓開辟的落腳點。你看那邊,”她指向穀地一側的山壁,“有開鑿的痕跡,可能是引水或者儲藏用的洞穴。”
就在這時,最大的那間木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頭發花白、佝僂著背的老者拄著拐杖走了出來,手裡拎著一個木桶,看樣子是準備去溪邊打水。他一眼就看到了灌木叢後影影綽綽的人影,嚇得手一鬆,木桶“哐當”掉在地上。
“誰……誰在那裡?!”老者聲音顫抖,充滿了恐懼。
暴露了。林默涵知道不能再躲藏,他示意大家待在原地,自己整理了一下破舊的衣衫儘管沒什麼用),儘量讓表情顯得平和,獨自走出了灌木叢。
“老丈莫怕,”林默涵拱手為禮,聲音儘量溫和,“我等是北麵逃難來的,在山中迷了路,又遭遇野獸,同伴多有受傷,饑渴難耐,無意中闖入貴寶地,絕無惡意,隻求能討口水喝,借個地方讓傷員稍事歇息。”
老者驚疑不定地打量著林默涵,又看看他身後灌木叢中隱約可見的、同樣狼狽不堪的眾人,尤其是那幾個躺在擔架上奄奄一息的傷員,臉上的恐懼稍稍減退,代之以同情和猶豫。
這時,其他幾間木屋和草棚裡也陸續有人聞聲出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約十幾口人,都穿著粗布補丁衣服,麵黃肌瘦,但眼神裡除了警惕,更多是一種長期與世隔絕的麻木和不安。他們聚攏到老者身後,低聲議論著。
“北麵逃難來的?青溪那邊?”一個中年漢子試探著問,聲音粗嘎。
林默涵心中一動,點頭道:“正是。青溪……已遭兵禍。”
這話似乎觸動了這些人。那老者歎了口氣,擺擺手:“都是苦命人……罷了,進來吧。不過,我們這裡也窮,沒什麼好東西,隻能給你們一點熱水和野菜糊糊。傷員……我們也沒辦法,自己都缺醫少藥。”
絕境之中,這已是天大的善意。
林默涵連忙道謝,回頭示意眾人出來。當趙毅手下抬著擔架,顧小蘭扶著蘇羽,顧曉婷強撐著走出來時,那些村民看到他們身上的血汙、傷口和異常狼狽的樣子,又是一陣騷動和低語,但最終還是接納了他們。
這個隱藏在山穀中的小小村落,如同黑暗中的一點微光,為這支瀕臨絕境的隊伍,提供了暫時的避風港。然而,這微光能照亮他們多久?這看似寧靜的世外桃源,又是否真的與世無爭,能避開外界的紛擾和黑風峪那未散的陰霾?
希望與疑慮,如同穀中升起的炊煙,交織在一起,飄向未知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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