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陽台門，那股惡臭幾乎讓我暈厥。手機光照過去，洗衣機靜靜地停在原地，觀察窗的玻璃上，布滿了一道道清晰的、仿佛用指甲狠狠劃過的白色痕跡，縱橫交錯，觸目驚心。而在觀察窗的正中央，在那無數劃痕的中心，粘著一小片濕漉漉的、暗紅色的東西，像是……一小塊帶著毛發的頭皮。
我再也忍不住，扶著洗手池劇烈地嘔吐起來。
吐完之後，我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逃回了客廳，死死鎖上了陽台門，還用椅子抵住。我一夜未眠，開著手機手電筒，蜷縮在沙發上，直到天色微亮。
第二天一早，我立刻去找了房東，一個眼神渾濁、總是穿著舊中山裝的老頭。聽我語無倫次地講完昨晚的經曆，他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隻是深深地歎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聽到的，看到的……可能不是錯覺。”他點燃一支廉價的香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變得飄忽，“這棟樓，以前死過人。一個女孩，大概二十出頭。”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女孩，是個孝女。”房東緩緩說道，“她爹癱在床上多年，她一邊打工一邊照顧，任勞任怨。後來她爹病重，需要一種很貴的藥，她借遍了所有親戚，還是湊不齊。沒辦法，她白天在廠裡做工，晚上就去……去那種不乾淨的地方陪酒。”
“有一天晚上，她被她爹發現了秘密。她爹氣得病情加重，當晚就沒了。那女孩……受不了打擊，也覺得沒臉見人，就在家裡……就是你現在住的307，跳樓自殺了。”
我感到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死的時候，穿的是一件紅色的連衣裙。據說，是因為她爹生前說過，她穿紅色最好看。”房東吐出一口煙圈，“她是從陽台跳下去的，頭先著地，摔得很……很不像樣子。據說，發現她的時候，她的手指甲裡，全是水泥碎屑和……她自己的頭皮。”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觀察窗上的劃痕……那塊帶著毛發的頭皮……
“後來，這房子空了很久。再後來租住進來的人，都說夜裡能聽到女人的哭聲，還有……抓撓東西的聲音。有人說，是在抓門；有人說，是在抓牆壁……”房東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也有人說，那聲音……是從廁所的下水道，或者洗衣機的排水管裡傳出來的。”
“她心裡有怨，有愧，放不下她爹，也放不下自己。她總覺得身上臟，洗不乾淨……所以，她總是在找水，找能洗乾淨她的地方……”
房東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我所有恐懼的鎖鏈。抓撓聲、紅色暗紅色的頭皮）、洗衣機、下水道……所有零碎的恐怖片段，在這一刻，拚湊成了一個完整而絕望的故事。
那天之後，我再也不敢用那台洗衣機。我甚至不敢在深夜獨自上廁所，因為每當廁所安靜下來，我總能聽到從下水道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仿佛衣物摩擦管壁的“窸窣”聲，有時，還會夾雜著一聲極輕微、極遙遠的……歎息。
我很快就搬離了那棟公寓。臨走前，我把那台洗衣機以極低的價格賣給了收廢品的。他來搬走機器的時候，嘟囔了一句：“這洗衣機怎麼這麼沉？裡麵塞了磚頭嗎？”
我沒有回答，也不敢去看。
我以為逃離了那棟樓，就能逃離這場噩夢。
但我錯了。
一年後的今天，我住在城市另一頭一個現代化的小區裡，有嶄新的家電，明亮的窗戶。今晚，我加班回家，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新買的、智能滾筒洗衣機裡。按下啟動鍵，看著清澈的水流注入，滾筒開始平穩轉動，我鬆了口氣，靠在旁邊的牆上，想刷會兒手機放鬆一下。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
最初是細微的“叩叩”聲，像是小石子滾過內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緊接著，那聲音變成了熟悉的、細密的、“嘶啦……嘶啦……”的抓撓聲。它清晰地，從這台全新的、我親自挑選購買的洗衣機內部傳出來。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我僵硬的、一點點地低下頭，看向那扇光潔如新的觀察窗。
在翻滾的衣物和泡沫之間，一隻泡得慘白、指甲縫裡塞滿黑色汙垢的手，猛地伸出，五指張開，“啪”地一聲，死死地按在了玻璃的內壁上。
在手後麵的泡沫漩渦裡，一張扭曲的、蒼白的女人臉，緩緩浮現。她的眼睛是兩個空洞，嘴角卻向上咧開，形成一個極其怪異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弧度。
她透過玻璃，那雙空洞的眼睛，精準地“看”向了我。
“嘶啦……嘶啦……”
抓撓聲，再次響徹了這個我本以為安全的、嶄新的家。
而我，隻是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看著那隻不斷抓撓玻璃的手，絕望地意識到——她，跟著我來了。她不是那棟樓的幽靈，她是我的。無論我搬到哪裡，無論我換多少台洗衣機，她，和那永無止境的“夜洗衣”，都將伴隨著我，直到永遠。
那抓撓聲，不再是來自機器內部。它開始在我腦海裡，在我每一個試圖安睡的深夜，永恒地回響。
今夜，你的洗衣機，安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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