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窩在沙發裡用著最簡單的餐具吃飯，肖明函的用餐儀態依舊從容優雅，每個動作間都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矜貴。
舒晨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卻仿佛穿透了他此刻的模樣，落在了彆處。
他用完餐，仔細地將餐具蓋好蓋子一一收進食盒，順手用紙巾將茶幾擦拭得一塵不染，仿佛剛才那頓充滿煙火氣的午餐從未在辦公室裡出現過。
“明函，我有事要問你。”舒晨終於開口。事情還沒弄明白以前，她不想跟他產生爭執，於是儘量控製著自己的情緒，讓語氣聽起來平靜一些。
肖明函將紙巾扔進角落的垃圾桶裡，好脾氣地轉過身，目光溫潤地落在她臉上，耐心等待著她的下文。
舒晨深吸一口氣，揚了揚手中一直緊握著的那份文件，紙張在她指尖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我剛剛……無意間看到這份拆遷賠償文件，”她頓了頓，直視著他的眼睛，“我想問一下，這份申請，你為什麼要駁回呢？”
“我仔細看了裡麵的賠償條款，賠償的金額並不算過分。”她又翻看了一下那份文件的條款明細，補充說。
肖明函聞言，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姿態閒適地靠坐在寬大的辦公桌邊緣，長腿微曲。他掃了一眼那份文件，臉上並未浮現任何被冒犯或不悅的神色，仿佛舒晨查看他的工作文件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甚至，他眼中還掠過一絲讚許。“暫時駁回而已，”他語氣平和，像在討論一件尋常公事，“這件事，我還想再壓一壓。”
“為什麼要壓？”舒晨的語調忍不住升高了些，“這筆錢不是他們應得的嗎？補償款遲早要發下去的，壓久了對公司有什麼好處呢？再者說，那裡的很多居民已經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輩子，勉強同意搬遷對他們來說已經很不容易了，早點把補償款撥下去，讓他們能夠早點拿著這筆錢，找個新的地方安家，有什麼不好的？”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胸腔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衝撞。
肖明函看著她微微激動的樣子，解釋道：“晨晨，這件事很複雜，牽扯的方麵很多。有時候，做事情的節奏緩一緩，等一等，反而能看清更多的東西，說不定會有意料之外的收獲。”他的說法帶著明顯的商業權衡色彩。
“可是補償款遲遲不發，很多本來就不願意搬遷的居民就會更加抵觸、更加不安！”舒晨站了起來，聲音裡帶著急切和難以理解的焦灼，“但是公司又急著推進工程，這樣下去，雙方一定又會起衝突的！我前些日子就關注過這件事，我還在網上看到很多不好的帖子……”她不想再隱瞞自己知道的事情，索性說了出來，“大家都說肖氏集團暴力征地，壓榨當地居民，克扣賠償款。很多居民不得不奮起反抗，結果和拆遷的工作人員發生衝突，有些人甚至受傷了！這些，難道你都不知道嗎？”
肖明函聽著她連珠炮似的質問，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憂慮和隱隱的指責，並沒有動怒，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對她“天真”的寬容，也有幾分處理麻煩事務的篤定。他伸手，習慣性地揉了揉她的發頂，用安撫的語氣說：“沒事的，晨晨，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糟糕，彆擔心。每次集團進行大型的土地收購開發，都會遇到各式各樣的阻礙，利益牽涉的人很多，情況也很複雜。網上那些聲音，很多都是不明真相的誇大，甚至是……某些人爭取自身利益的手段而已。”
他話語中的“那些人”指的是在背後攪動輿論、企圖謀取更大利益的各方勢力，或是競爭對手。還有……某些早該被收拾出集團的人。
然而，聽在此刻滿心都是父親悲劇回憶和居民弱勢處境的舒晨耳中，卻自然而然地被理解成了——那些無助的、正在抗爭的居民。
“手段？”舒晨猛地偏頭，避開了他親昵的手，這個詞像一根針，刺痛了她最敏感的神經。她看著肖明函臉上那雲淡風輕、仿佛一切儘在掌握的笑容，心底壓抑了許久的憤怒、悲傷和失望，突然像決堤的洪水，有些壓抑不住。
“他們維護自己的權益有什麼錯？你卻說這是‘手段’？你有沒有設身處地地為他們考慮過？沒有了土地，沒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他們要怎麼生活？他們據理力爭，他們為自己和家人未來的生存而掙紮、爭取，怎麼在你這樣的人眼裡，卻成了一種需要被防備和壓製的‘手段’？就算是一種‘手段’，他們有什麼錯？！他們隻是想要一個公平的對待，一個能活下去的保障！”
肖明函被她激烈的反應和陡然尖銳的語氣弄得一怔，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頭微蹙，顯然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激動，甚至有些曲解他的意思。“晨晨，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試圖解釋，雙手按上她的肩膀，想讓她冷靜下來。
“那是什麼意思？！”舒晨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許多，肩膀在他的手掌下微微發抖。她抬起頭，望向他的眼神異常複雜，裡麵翻湧著痛苦、質疑，甚至，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源於舊日傷痛的隱隱恨意。
那眼神太尖銳，太陌生，帶著淬了冰的疏離感，一下子刺疼了肖明函。他按在她肩上的手不由得收緊了些，深邃的眼眸緊緊鎖住她，裡麵充滿了困惑和關切。“晨晨，”他沉聲問，語氣不再是單純的安撫，而是帶著探究和一絲隱隱的緊張，“你為什麼對這件事……這麼在意？”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反應已經不僅僅是出於對弱勢群體的同情，更像是一種……觸及自身體會的憤懣。
空氣中，方才那若有若無的香水味早已散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聲的、冰冷而緊繃的張力，緊緊纏繞在兩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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