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不值得在意嗎？”舒晨反問，聲音裡帶著細微的顫音。她看著他，眉頭微蹙，那雙總是盛滿柔情或笑意的眼眸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清晰的痛楚與質疑。
肖明函被她問得一怔。他從未見過她用這樣的眼神看他，那裡麵有太多他一時無法解讀的沉重。他張了張嘴，平日裡在談判桌上遊刃有餘、決策千鈞的他，此刻麵對她這句直指核心的反問，竟感到一陣罕見的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才能既平息她的情緒，又不違背他必須堅持的行事邏輯。
他還沒有組織好語言，舒晨已經失去了耐性，她胸中翻騰的情緒似乎急需一個出口。
“或許在你們這些人眼裡，”她頓了頓，“你們”兩個字將兩人之間的界限劃得清晰而冰冷，“是不值得在意和考慮的問題。不過是簽署一份文件，撥弄幾個數字，或是把這些當做一次博弈裡的籌碼。”她的聲音漸漸提高，控製不住地流露出激動，“可是對於那些無辜的居民來說，你們的一個不經意的決策，一次隨意的‘壓一壓’、‘暫緩’、‘再討論’，可能給他們帶來的就會是滅頂之災，是流離失所，甚至是……沉重的、無法挽回的代價！”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異常艱難。父親倒在血泊中的噩夢與論壇上那些照片裡受傷老人蒼白的麵容重疊在一起，讓她心臟絞痛，眼眶不受控製地迅速泛紅，視線變得模糊。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哽咽前的顫抖，試圖將翻湧的淚意壓下去。
她慢慢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仿佛用儘了力氣才支撐起自己。目光避開肖明函那雙深邃而困惑的眼眸，她看著桌麵，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疲憊的疏離：“這是你的工作，我本來不該乾涉。”她停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沒能完全忍住那份源自心底的懇求，“但是……還是請你再慎重地考慮一下。”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就要離開。
“晨晨，你聽我說，”肖明函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緊，透著不容她就這樣離開的急切。他眉頭緊鎖，試圖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這件事……”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舒晨用力，甚至帶點決絕地，推開了他的手。她的手心微涼，觸碰到他手背的瞬間，帶著清晰的抗拒。她沒有再看他的眼睛，隻是沉默地、迅速地繞過他，走到茶幾旁，拎起那個已經空了的、曾盛滿她心意的食盒，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將那間寬敞奢華卻仿佛驟然失去溫度的辦公室，以及裡麵那個依舊僵立在原地的男人，隔絕在外。
走廊的光線有些清冷。舒晨拎著食盒，指尖冰涼。她知道自己的話可能無法改變肖明函的決定。甚至內心深處，她並非全然不理解他的立場。
管理著如此龐大的商業帝國，每一個項目都牽涉著錯綜複雜的利益、難以估量的風險和必須權衡的全局。商場的波雲詭譎她雖未親身經曆，卻也耳濡目染，她知道每一個決策都絕非簡單的對錯可以衡量，需要耗費無數心血、運用各種智慧甚至手段去周旋、去推進。
但是，理解歸理解，站在她的角度，目睹過悲劇、感受過切膚之痛的她，實在無法接受那種將普通人安身立命的權利和血淚視為可以“壓一壓”、“等一等”的籌碼的手段。
論壇上那些帶著憤怒與無助的文字，那些衝突現場拍下的、像素可能不高卻觸目驚心的照片，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腦海裡。
她無法說服自己當作沒看見，更無法在明知肖明函手握決定權的情況下，做到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給予的溫柔和安逸。
當然，事實也如她所料。
她跟他說了那麼多，那筆賠償款最終還是沒有批下來。
肖明函果然是一個極度理性的企業管理者，他的決策建立在複雜的評估與戰略之上，不會因為私人情感或一場未能完全說清楚的爭吵而輕易更改。
接下來的幾天，舒晨借著工作之便，好幾次向財務部相熟的同事打聽，但得到的回複都是：南郊地塊涉及的那幾筆有爭議的補償款，申請流程依舊停留在“複核”階段，款項遲遲沒有撥出去的跡象。
這個消息，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了舒晨心裡最柔軟也最敏感的地方。她和肖明函之間，也因此陷入了一場無聲的、卻處處透著寒意的“相敬如賓”的冷戰。
他們依然維持著表麵的日常。
肖明函不用加班的時候，他的車還是會準時停在公司樓下等她，她隻能沉默著坐進去。回到那座曾經溫馨無比的充滿愛的小窩，餐桌上依舊擺著精致的菜肴，兩人相對而坐，安靜地吃飯。他們還是會聊上兩句，他偶爾會給她夾菜，她會低聲道謝，但是所有對他的回應裡，她的聲音都禮貌而平淡。
夜裡，他們仍然睡在同一張床上，仰麵平躺著，中間卻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無法跨越的冰河。很多時候，肖明函很想觸摸一下舒晨的手，或是擁她入懷，但是他稍有一點動作，舒晨便會狀似隨意地翻身，留給他一個冰涼的背影。
他隻能無聲地歎息。或許隻有等到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他才能跟她解釋清楚一切吧。隻是不知道，那時候，他們之間的隔閡是否還能打開？
舒晨完全不知道肖明函在想什麼，她心裡始終膈應著那件事。每一次看到肖明函冷靜處理公務的側臉，每一次聽到他接起電話用那種沉穩果斷的語氣下達指令，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份文件上鮮紅的“駁回”，想起他說的“壓一壓”，想起網絡上那些憤怒的控訴和真實的傷痕。
這種膈應，讓她無法再像以前那樣自然地靠近他、依賴他、對他展露毫無保留的笑容。
他們像兩個被無形禮儀束縛的陌生人，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分享著同一片空間，卻失去了最關鍵的交流與溫度。
空氣裡彌漫的不再是溫馨或甜蜜，而是一種小心翼翼、避免觸及雷區的緊繃與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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