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舒晨頂著一雙烏青的眼圈走進辦公室，眼底的疲憊幾乎要滿溢出來。晏子端著咖啡從茶水間出來，一眼瞥見她，誇張地張大嘴巴，手裡的杯子差點沒拿穩。
“我的天！”晏子幾步跨到舒晨跟前，上下打量，“舒晨晨同誌，你昨晚是去哪個山頭當山匪了，還是去偷挖煤礦了？這黑眼圈，大熊貓見了你都得喊聲前輩！”
舒晨勉強扯了扯嘴角，沒力氣應付她的調侃，隻想把自己疲憊的身體快點塞進椅子裡。
晏子卻不肯放過她，眼珠一轉，臉上瞬間換上一種曖昧又揶揄的表情。她用手肘輕輕頂了頂舒晨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壞笑道：“嘖，你這狀態不對啊讓我猜猜。是不是你家那位日理萬機的肖大總裁……嘿嘿，不是吧？他最近都已經忙得腳不沾地了，怎麼晚上還這麼‘精力旺盛’啊？”她故意把“精力旺盛”幾個字咬得婉轉又意味深長。
舒晨心頭像被細針不輕不重地紮了一下，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澀痛。她沒好氣地白了晏子一眼，懶得解釋，也無從解釋，隻啞著嗓子有氣無力地道：“彆瞎說。”話音剛落，她像耗儘了所有力氣般，癱坐回自己的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發起呆來。
好在晏子現在並沒有太多繼續八卦的時間。自從她升任主管後，水漲船高，工作量也比以前多了很多，手頭一堆報表和會議等著她。她見舒晨興致缺缺，隻當她是真累了，又揶揄了兩句“注意身體”、“適度節製”之類的話，便抱起文件夾，風風火火地趕往會議室開主管晨會去了。
望著晏子匆匆離去的背影，舒晨終於鬆了口氣。她和肖明函因為南郊的事還在冷戰，兩人之間的隔閡與掙紮，她沒有跟任何人說，包括晏子。
說了又能怎樣呢？徒增煩惱罷了。現在的她和肖明函，哪裡還有半分晏子想象中恩愛纏綿的影子？能夠維持住表麵那層薄如蟬翼的和平，相敬如賓，假裝一切如常，已屬不易。南郊的事，就像一根巨大的毒刺，深深紮在兩人之間，一天不拔除，就一天折磨著她，也讓那道看不見的裂痕無聲蔓延。
她本已鼓起勇氣，想找肖明函好好談一次。可昨晚書房外無意聽到的那番通話，那些冰冷徹骨的詞語——“拖垮”、“寄生蟲”、“徹底收拾”——將她最後一點試圖溝通的希冀也徹底擊碎了。她失去了開口的勇氣，也失去了……信任的基石。
一上午，舒晨都心不在焉。處理郵件打錯字，同事交代的事情轉身即忘，對著數據半天整理不出一個結果。腦海裡反複交織著肖明伊惡意的低語、論壇上那些絕望的麵孔、父親舊照片上模糊的笑容，以及肖明函在夜色中挺拔卻顯得異常冷漠的背影。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時間，胃裡空空，卻毫無食欲。她隻想趴在桌上，哪怕隻是閉眼假寐片刻，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現實一會兒。眼皮沉重地闔上，然而腦中的紛亂思緒卻不肯停歇，睡意杳無蹤跡。
就在她昏昏沉沉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晏子一臉凝重，匆匆從她自己的辦公室走出來，徑直來到舒晨桌邊，語氣不複平日的跳脫：“小晨晨，你刷到這條新聞沒有？”
舒晨茫然地抬起頭，看向晏子。
晏子立刻將自己的手機塞到舒晨手裡，屏幕上是某個熱門新聞應用的界麵，一條加粗標紅的推送異常醒目。“你快看！咱們公司有麻煩了！大事了！”
舒晨心裡猛地一咯噔，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她趕緊接過手機，指尖有些發涼。
頁麵上是一條剛發布不久的短視頻新聞，標題觸目驚心：《肖氏集團南郊項目再生波瀾！拆遷衝突升級，多人受傷，一重傷者生命垂危！》
舒晨手指顫抖著點開播放鍵。
視頻一開始是記者語速很快的現場解說，背景畫麵有些搖晃：磚塊碎瓦遍地，簡易圍擋被推倒，散落著棍棒和不知是誰遺落的鞋子，地上甚至能看到深褐色的、疑似血跡的汙漬。鏡頭一轉，是醫院走廊，幾個頭上、手臂纏著紗布的人坐在長椅上，表情痛苦或麻木。最後一段畫麵雖然打了碼，但仍能看出推床上的人傷勢嚴重，醫護人員匆忙地將人推進急救室。
視頻下方的評論區早已炸開了鍋，各種各樣的發言令人眼花繚亂。大部分言論都在激烈地斥責肖氏集團“店大欺客”、“暴力拆遷”、“黑心開發商拖欠賠償款逼死人”。其中幾條被頂到前麵的熱評，詳細描述了那位重傷者的情況：三十出頭的年紀，是家裡的頂梁柱，有兩個年幼的孩子，最小的還在繈褓中，上麵還有一位體弱多病的母親……
舒晨的呼吸窒住了，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之前就有不好的預感，知道長期拖延和壓抑之下，衝突幾乎不可避免，卻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慘烈。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不僅會給集團聲譽帶來毀滅性的打擊，影響整個項目進程，更關鍵的是那些受傷的人……他們何其無辜！那個重傷的年輕人，他的家庭又該如何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災難？
她的心情沉到了穀底。
幾乎是同時，辦公室各處也響起了低低的驚呼和議論聲。“快看新聞！”“南郊出事了！”“我的天，這下麻煩了……”“總裁辦那邊肯定炸鍋了……”
晏子湊近舒晨，眉頭緊鎖，低聲道：“發生了這樣的事，南郊的開發恐怕得又要擱置了。輿論壓力這麼大，如果善後處理不好，引發更多的連鎖反應和審查，後果不堪設想……”她歎了口氣，看著舒晨難看的臉色，忍不住加了句，“你老公這段時間，怕是又要頭疼了。”
舒晨現在氣惱極了。
如果肖明函能早點把那筆賠償金妥善發放，如果能更用心地安置那些居民，是不是這場悲劇就可以避免？她對肖明函處理此事時表現出的冷漠和算計，感到深入骨髓的失望。
可當她想到肖明函此刻也正為這件事焦頭爛額時，那股強烈的心疼和擔憂又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瞬間衝淡了失望，隻剩下滿心滿眼的牽掛。
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要麵對這樣棘手的爛攤子，承受各方的壓力和指責……
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可茫然四顧，卻發現自己除了坐在這裡擔心，好像什麼也做不了。
這種無力感，幾乎讓她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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