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州道不是指孟州,它首先是一條道路,就藏在深山老林之中。
這片山嶺是京東西路與京畿路的交界處,兩不管的地帶。
一般這樣的地理位置,都是強人的打劫場。
但是,畢竟是靠近開封府啊!
大宋最繁榮的所在,八十萬禁軍守護著呢!
沒有險峻的山勢來掩護,攔路打劫那就是為地方官貢獻政績。
孟州道最險之處,也就是大樹十字坡了。
既然是坡,那就沒什麼險峻可言。
簡而言之,這樣的地方不適合落草,倒是適合開黑店。
畢竟,有的是人為了躲避稅收關卡,來鑽荒山野嶺的,比如王禹一行。
因為是珠寶佛器,體積小、重量輕,所以挑著籮筐行動,方便翻山越嶺。
一行七人到了孟州道前,還未入山,天空中竟響起了滾滾雷聲。
夏日的雨來的很快,西邊飄來濃密的烏雲,黑雲壓城,天色迅速昏暗。
“哥哥,這場雨不小啊!山裡不好過夜,我們在山下鎮子裡休整一晚,如何?”杜興問道。
“也好,這幾日日夜跋涉也累了,是該休整休整。過了山進入開封府,才是真正考驗我們的時候呢!”
到那時,不僅要小心賊寇,還要小心地方豪強,更要小心官吏。
王禹點頭後,眾人就向那座破敗的小鎮奔去。
走進小鎮,發現比想象中的要破敗許多,一條街道肉眼就能看到儘頭,街道兩邊的店鋪也很是蕭條,路上雜物垃圾也沒人來收拾。
眾所周知,鎮是沒有官府來管理的。
大宋朝首創保甲製,由官府按各戶資產高下、人丁多寡僉點派充,定期輪換。以一等戶輪充裡正,二等戶輪充戶長。
隻是不知這座小鎮為何破敗如斯?
杜興見多識廣,常年管理李家莊,也多與官府小吏打交道,便低聲解釋道:“想來本地的鄉紳也是活不下去了,於是棄家而逃,這才讓鎮子破敗了下去。”
“鄉紳也活不下去了嗎?”李忠很是驚訝。
當年濠州鬨災,鄉紳也不至於背井離鄉啊!
逃的都是家無餘財的老百姓。
杜興微歎道:“家中沒有做官的罩著,那自然便淪為了上位者的血食。我走時剛剛收到通知,縣丞傳達了公文,今年的秋賦又要加稅,若收不上稅,便要拿各個莊的莊主是問。你們說,京東路年年鬨災,還要加稅,這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
阮小七微微一歎:“本以為俺們這些無田無產的漁民夠苦了,原來天下人都苦啊!”
在場七人,有大戶的管家,有村裡的贅婿、有無產的漁民、有流落江湖的賣藝人。
這世道究竟有多苦,他們最有發言權。
大宋朝,經過這些年重重加稅,老百姓的承受能力其實已經接近了極限。如果官府再繼續加稅,天下皆反,便指日可待了。
如果你要問:封建王朝加稅,不是都攤在底層屁民頭上嗎?跟地主豪強有什麼關係?
那麼我要在這裡告訴你:大宋加稅,一視同仁。草民有草民的稅,地主有地主的稅,就連家裡有人做官都彆想逃,都要加稅。
隻不過,家中出了官吏的豪強,他能撈油水,他能合法躲避攤派,也不在乎那幾個稅。
而普通的豪紳地主,你以為交上稅就行了?
那保甲製在等著你呢!
二等戶給你弄成一等戶,就讓你做裡正。
而裡正的工作之一就是協助官府收稅。
如若所負責的鄉鎮交不上數,那第一個問責的自然便是裡正了。
如果不想被朝廷問責,要麼往死裡壓迫最底層的百姓,將稅給收齊了;要麼自己往裡麵補,朝廷隻要稅款,可不管這稅款是怎麼來的。
如此盤剝之下,地方沒勢力的地主豪紳不逃才怪呢!
水滸中“沒遮攔”穆弘便是最好的例子。
大雨傾盆而下,七人順利躲進了店鋪中。
這是一家客棧,裡麵也很是有些客人,隻是都帶著樸刀哨棒,看到王禹一行人,一個個眼中滿是探究。
藝高人膽大,李忠上前大大方方道:“掌櫃,來一間大通鋪,再上些酒水吃食。咱胃口大,肉要足……”
說罷,在櫃台上擺出半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