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們這群人真正能逃出城的,不過十之四五罷了。
這當中,又有至少近半之人,在接下來的逃亡過程中因疫化屍,複又傷人。
一城之萬人,所活者竟不過區區數百口。
撫順縣內,足可謂之‘人間地獄’。
營房如此戚靜,落針可聞。
孫邵良眼角猛地一抽,雙眸瞪大。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一個致命的細節攫住。
他急問道,“小道長,你是說?撫順縣城門大開?!”
“沒錯,”張阿牛下意識點了點腦袋,答道,“城門一開,又擠死了不少人。”
“沒人再顧得上關了,後麵的人根本就沒能逃出來多少。”
那時的混亂,張阿牛幾乎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狹小’的城門洞內,血肉之軀前赴後繼,人與屍擠作一團。
撕咬,踐踏,混亂不堪。
‘血肉’阻塞了城門。
一切都是那麼的瘋狂,城門洞內遂塗得整牆殷紅,肉泥與裹成一層血痂,腥臭衝天。
也是因此阻隔,僥幸逃出城的前半隊百姓,才免於被城內成千上萬的屍鬼咬尾不放。
那時的慘狀,恍若一場陰差陽錯之下的斷尾逃生。
老道士在此時接過了話,更是直白,“孫大人,確實如此。”
“貧道曾去遠遠眺望過,撫順縣南門大開,屍鬼遊散於外。”
“是故貧道不敢靠近,隻好攜阿牛繞行山澗小路。”
孫邵良心中並不懷疑這些話的真假。
這場邪疫就是有這麼恐怖。
他們早在高麗就見識過了。
鹹興府,就是這麼陷的。
一日陷一城,一點兒也不誇大!
但是......
‘渾河......自上而下......”
“城門大開......自內而出......’
“萬屍入河......源源不竭......”
這些訊息組合起來,最終勾勒出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恐怖圖景。
孫邵良頓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猛地竄起,沿著脊柱直衝天靈蓋,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心悸不已。
撫順縣陷落的過程,隻能意味著渾河下遊的一切地域,皆無法幸免!
屍借水力,一日至少百裡,甚至數百裡!
撫順下遊有沈陽府,沈陽右衛,中衛,左衛......
彙入大遼河之後,更下遊還有遼陽府,定遼左衛,乃至一段上百裡長的邊牆!
也難怪在真一道長口中,靖遠、高石兩衛邊牆儘陷。
河套邊牆失陷之後......
千裡邊牆之守軍所遭受到的,是來自邊牆兩端之屍流夾擊,孤立無援,斷無幸免之理!
最後,大遼河會經營口衛入海,河屍遂不知去向。
但在此之前,這條‘屍河’帶給撫順縣的遭遇,隻需要在下遊任何一個城鎮當中稍加複刻......
簡直就是大廈將傾之兆。
這意味著,整個遼東都會被渾河所傳之屍疫,將東西兩地聯係攔腰斬斷。
照此推演下去,遼東屍禍今日之規模,令人細思極恐啊!
自錦寧防線以東,清河以北的廣袤地域,都將會在撫順衛淪喪的極短時日內,突遭屍禍。
‘不明其理,不曉其害。’
在它們出現之前,沒有防備,沒有預警,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能守得住,’孫邵良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
再堅固的城壘,也抵不過內部爆發的潰亂!
這場災難,傳播的速度甚至會比快馬加鞭、日夜不歇的信使傳遞消息更快!
當求援的信使還在路上,他要去求援的城市,可能已經化作了另一座死城。
他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幅輿圖,是帳中的那幅遼東輿圖。
一條殷紅的血線,早就沿著渾河與大遼河,勢不可擋地向下蔓延,將一個個繁華的城鎮染成死寂的灰色。
孫邵良已經不敢再想下去了。
繼續下去,他隻會被無儘的絕望所淹沒。
失去支撐他苦熬至今,早已所剩不多的勇氣,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