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吳普同在紅星飼料廠充斥著金屬撞擊聲和粉塵的空氣裡,為他的第一次月度總結忐忑不安時,在幾十公裡外的高陽,馬雪豔也正經曆著她作為乳品廠化驗員的日常。這種平行時空下的各自奔波,因為兩根纖細的電話線,而產生了溫暖的交集。
高陽乳品廠的規模不如紅星飼料廠那般龐大,但環境卻截然不同。廠區綠化很好,道路乾淨,空氣中彌漫的是淡淡的、甜腥的奶香味,偶爾夾雜著消毒水的氣息。馬雪豔所在的質量檢測中心,位於一棟獨立的二層小白樓裡,與生產車間隔著一片草坪。這裡要求嚴格的無塵和安靜,與吳普同那邊震耳欲聾的車間仿佛是世界的兩極。
然而,安靜並不意味著輕鬆。化驗員的工作,核心是“精細”與“重複”。每天,馬雪豔都需要換上雪白的實驗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將自己包裹得隻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她的工作台整潔得近乎刻板,上麵擺放著各種規格的燒杯、量筒、滴定管、培養皿,以及一台台精密的分析儀器——酸度計、脂肪測定儀、菌落計數器等等。
此刻,她正在進行一批鮮奶樣本的酸度測定。這是每天例行的檢測項目之一。她用移液管精準地吸取一定量的奶樣,注入錐形瓶,加入幾滴酚酞指示劑,溶液呈現出淡淡的乳白色。然後,她拿起盛有氫氧化鈉標準溶液的滴定管,拇指和食指輕輕旋轉活塞,讓堿液以極其緩慢、一滴一滴的速度落入錐形瓶中。她的眼睛緊緊盯著瓶中的溶液,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生怕一點點氣流都會影響判斷。
這是一個極其考驗耐心和眼力的過程。快了,終點判斷會不準;慢了,影響工作效率。她需要捕捉到溶液出現極其微弱的、並且能持續至少半分鐘粉紅色的那個瞬間。車間裡是宏觀的、粗獷的體力與機械的對抗,而在這裡,是微觀的、靜默的化學試劑之間的精準反應,是毫厘之間的較量。
終於,那抹期待已久的淡粉色出現了,並且穩定下來。她立刻停止滴定,目光快速掃過滴定管上的刻度,心算後,在旁邊的檢測記錄表上工整地寫下了一個數字。然後,清洗器皿,進行下一個樣本的檢測。同樣的步驟,同樣的專注,日複一日。除了酸度,還有脂肪、蛋白質、雜質度、微生物指標……每一項都有固定的流程,固定的標準,不允許有絲毫差錯。任何一項指標不合格,都可能意味著整批產品的報廢,責任重大。
這種高度重複和高度緊張的工作,有時會讓馬雪豔感到一種精神上的疲憊,一種被束縛在固定流程裡的壓抑感。尤其是夜班,當窗外一片漆黑,隻有實驗室的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暈,陪伴她的隻有儀器的嗡鳴和牆上掛鐘單調的“滴答”聲時,那種孤獨感會格外清晰。
和吳普同一樣,她也麵臨著倒班的困擾。乳品廠需要二十四小時接收鮮奶,檢測工作也必須隨之跟進。白班、中班、夜班,循環往複,打亂了正常的生物鐘。有時她下夜班回到宿舍,天已蒙蒙亮,同宿舍的工友正起床準備上白班,那種日夜顛倒的錯位感,讓她頭暈目眩。
她的宿舍是八人間,比吳普同的稍微整潔些,但同樣擁擠。女工們的關係微妙而複雜,有來自本地、時不時帶點家裡小零食分享的;也有像她一樣從外地來的,彼此之間保持著禮貌而疏遠的距離。偶爾會因為誰用了誰的暖水瓶、誰洗漱時間過長這類小事,產生一些齟齬。這些細碎的煩惱,她很少對吳普同提起,隻是自己默默消化。
每當感到疲憊、壓抑或者委屈的時候,那隻紅色的諾基亞翻蓋手機,就成了她最重要的慰藉。通常是在一天工作結束,洗漱完畢,躺在床上的時候。她會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機,翻開蓋子,那熟悉的藍色屏幕亮起,找到那個熟悉的、隻差一位的號碼,按下撥出鍵。
“喂?”電話那頭傳來吳普同的聲音,通常也帶著一絲剛下班後的沙啞和疲憊,但聽到她的聲音,總會立刻振作起來,“雪豔?下班了?”
“嗯,剛洗完澡躺下。”馬雪豔會把聲音壓得很低,用被子蒙住頭,營造一個私密的空間,“你今天怎麼樣?累不累?”
“還行,老樣子。就是今天跟著趙師傅調了半天冷卻風量,那玩意兒靈敏度太高,不好掌握。”吳普同會開始講述他一天的經曆,車間裡又發生了什麼小故障,趙師傅又教了他什麼新竅門,或者抱怨一下食堂的菜總是那幾樣,油水太少。
馬雪豔靜靜地聽著,仿佛能透過電話線,看到那個在巨大機器間忙碌、滿身粉塵的身影。當他提到因為總結彙報緊張而出糗時,她會忍不住輕笑出聲,然後安慰他:“哎呀,第一次嘛,以後多練練就好了。我們組長第一次讓我獨立寫檢測報告的時候,我的手都在抖呢。”
接著,她會開始分享自己這邊的事情。她會用抱怨的語氣,說起今天又檢測了多少個樣本,眼睛都快看花了;或者說某個儀器好像有點不太穩定,測得她心裡七上八下的;又或者,用一種略帶誇張的口氣,描述她們那個嚴肅的、一絲不苟的組長,今天又因為誰記錄字跡潦草而發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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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邊要求可嚴了,白大褂上沾個點兒奶漬都不行,非得立刻換。記錄表上改個數,都得劃線簽字,麻煩死了。”她嘟囔著,但這抱怨裡,也帶著一絲對自己工作重要性的隱秘自豪。
“那也比我們強啊,”吳普同會在電話那頭苦笑,“我們這兒是渾身飼料味,洗都洗不掉。你這好歹是奶香味,聞著還舒服點。”
“得了吧,聞多了也膩。”馬雪豔嗔道,“還是你們好,車間裡熱鬨,不像我們化驗室,安靜得嚇人,有時候就我一個人上夜班,對著那些瓶瓶罐罐,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那你把燈都打開!彆省那點電費。”吳普同立刻叮囑。
“知道啦。”
他們就這樣,隔著幾十公裡的距離,在夜晚的靜謐中,互相傾訴著工作的煩惱,生活的瑣碎,分享著彼此的疲憊和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成就。吳普同學會了不再隻報喜不報憂,他會坦誠地說出自張衛平調動後自己的迷茫,說出對未來的不確定;馬雪豔也會偶爾流露出對家鄉、對父母的思念,以及在這個陌生環境裡偶爾感到的孤單。
這種傾訴本身,就是一種療愈。知道在另一個地方,有一個人和自己經曆著相似的辛苦,有著相似的困惑,並且在認真地傾聽、理解和鼓勵著自己,這讓他們覺得,眼前的艱難似乎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再堅持堅持,等我們都轉正了,穩定下來,就好了。”吳普同常常這樣鼓勵她,也鼓勵自己。
“嗯,我知道。你也是,在車間注意安全,彆毛毛躁躁的。”馬雪豔也總是這樣回應。
有時,信號不好,電話裡會傳來滋滋的電流聲,或者突然斷掉。他們會立刻重撥,焦急地問:“剛才聽見了嗎?信號斷了。”當重新聽到對方聲音的那一刻,心裡才會踏實下來。這兩台手機,不僅僅是通訊工具,更是連接兩個孤獨奮鬥靈魂的生命線,是他們在工業化洪流中,緊緊抓住的、屬於彼此的浮木。
通話的最後,通常是以互道“晚安”和“早點睡”結束。掛了電話,馬雪豔會握著還有餘溫的手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躺一會兒。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清輝。她想著吳普同描述的那個嘈雜而充滿力量的世界,想著他們共同的、雖然模糊但卻值得期待的未來,心裡會漸漸平靜下來,重新積蓄起麵對明天又一個重複循環的勇氣。
而在保定那邊的宿舍裡,吳普同放下手機後,往往也會陷入短暫的沉思。馬雪豔描述的那個潔淨、精細卻同樣束縛人的世界,讓他意識到,無論環境如何不同,他們這一代年輕人,似乎都在經曆著一種被納入某種龐大體係後的磨合與陣痛。幸運的是,他們並非孤身一人。
夜色漸深,兩個廠區都沉寂下來,隻有巡邏保安的手電筒光柱偶爾劃過。而在無數個這樣的夜晚,那些看不見的電話信號,如同纖細卻堅韌的神經,連接著廠區與廠區,宿舍與宿舍,傳遞著最樸素的關心、最真實的疲憊和最溫暖的鼓勵。這是屬於他們的,藏在龐大工業機器轟鳴聲下的,微小而真實的浪漫與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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