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車間裡那些永不停歇的傳送帶,循環往複,看似緩慢,卻在不知不覺中向前滾動了一個月。吳普同已經逐漸習慣了這種節奏——白班、中班、夜班,一周一換,周而複始。車間、食堂、宿舍,三點一線,構成了他生活的全部輪廓。
白班的枯燥在於日複一日的重複,麵對同樣的機器,處理大同小異的問題,窗外不變的廠區景色。趙師傅的指導依舊嚴格,但內容開始從基礎認知轉向更精細的操作和更隱晦的故障預判。吳普同已經能夠獨立完成大部分常規的記錄和巡檢,偶爾也能在趙師傅的提示下,處理一些諸如調整傳送帶跑偏、清理小型篩網堵塞之類的小問題。他像一顆漸漸被磨去棱角的石子,慢慢嵌入了這台龐大生產機器的一環。
夜班依舊是難熬的。後半夜的疲憊如同潮水,一次次衝擊著意誌的堤壩。他學會了像其他老師傅一樣,在短暫的休息間隙靠在牆上閉目養神,也習慣了用濃茶和冷水臉來對抗困倦。車間的燈光在深夜顯得格外慘白,機器的轟鳴仿佛也帶上了催眠的魔力,唯有緊緊盯著儀表盤上跳動的數字,或是跟著趙師傅在設備間穿梭,才能勉強保持清醒。
相比之下,中班成了他灰色調生活中難得的一抹亮色。這亮色不僅來自於午夜下班後與馬雪豔在保定街頭的短暫相會,更來自於中班周期裡,那難得可以在上午自由支配的時光。因為中班是下午四點才開始,如果恰好馬雪豔也輪休,他就會在天亮後,帶著一種近乎奢侈的愉悅感,踏上前往高陽的班車。
那通常是一個陽光還算溫和的上午。吳普同會仔細洗漱,換上最乾淨的一件襯衫,懷揣著期待的心情趕到汽車站。班車晃晃悠悠地行駛在保定向東的柏油路上,窗外是連綿的田野和偶爾閃過的村落。這與在車間裡麵對鋼鐵巨獸的感覺截然不同,仿佛從一個單調重複的世界,暫時逃往了一個充滿生活氣息的、廣闊而真實的天地。
在高陽汽車站,馬雪豔通常已經等在出站口。看到彼此的那一刻,兩人臉上都會不自覺地綻放出笑容,仿佛連日來在各自工廠積攢的疲憊和沉悶,都在這一刻被驅散了。
他們會先在車站附近的小店裡吃碗熱騰騰的羊雜湯或者豆腐腦,配上剛出爐的燒餅。然後,就在高陽這個不算太大但也足夠熱鬨的縣城裡漫無目的地閒逛。穿過人頭攢動的集市,看著小販們吆喝叫賣各種農副產品和日用百貨;沿著縣城的主乾道走走,瀏覽著那些對他們來說還略顯昂貴的服裝店和百貨商場的櫥窗;或者乾脆找個安靜的街心公園,坐在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嬉戲的孩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聊天的內容瑣碎而真實。馬雪豔會抱怨化驗室那個苛刻的組長,或者分享她們宿舍裡女工之間的趣聞;吳普同則會講述趙師傅又教了他什麼新訣竅,或者車間裡某個機器鬨了什麼笑話。他們也會討論各自廠裡的夥食,比較哪邊的肉菜裡肉更多一些,或者憧憬著等以後穩定了,一定要一起去保定市裡好好玩一天。
這種相處,平淡,卻充滿了實實在在的溫暖。它讓吳普同真切地感受到,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他不是孤身一人。有一個可以分享喜怒哀樂的人,有一個可以暫時逃離車間噪音和粉塵的港灣,哪怕隻是短短一個上午。
這天,又到了一個月的月初。上午,車間裡的廣播罕見地沒有播放安全生產條例,而是通知各班組派人去財務科領取本月工資條。
消息像一陣微風,讓沉悶的車間泛起了一絲漣漪。工人們麻木的臉上似乎多了點活氣,互相低聲交談著,手上乾活的動作也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吳普同的心跳也莫名快了半拍。雖然實習時也拿過補貼,但這一次不同,這是他真正意義上,靠自己的雙手和汗水掙來的第一份正式工資。他知道,錢已經在前幾天直接打入了他在廠裡統一辦理的工資卡,但這張小小的紙條,才是他一個月勞動的官方總結和價值確認。
班長去財務科拿回了一摞窄長的紙條。他站在車間相對安靜的一角,拿著名單,挨個喊名字。
“張建國!”
“到!”一個滿手油汙的老師傅大聲應著,快步走上前,在領取表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接過那張紙條,目光快速掃過最下麵一行的數字,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隨手將紙條折好塞進了工裝口袋。
“李衛東!”
“……”
吳普同有些緊張地等待著,目光跟著班長的手移動。
“吳普同!”
他趕緊應了一聲,快步走過去,在領取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簽下略顯拘謹的字跡。班長將一張同樣格式的紙條遞到他手裡。
紙條很輕,上麵密密麻麻地打印著幾行項目和數據。他道了聲謝,緊緊攥著紙條,快步走回操作台旁邊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他的手心有些出汗,深吸了一口氣,才小心翼翼地展開這張關乎他一個月辛勤的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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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紙黑字,清晰地列著:
基本工資:380.00
崗位津貼:150.00
績效工資:220.00
夜班津貼:120.00(他上個月輪到了一周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