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糧的重量_凡人吳普同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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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公糧的重量(1 / 2)

那次深秋的采摘之後,吳家地裡的棉花陸陸續續都被摘了回來。堂屋的地上,堆滿了小山似的、雪白蓬鬆的棉花朵兒,散發著陽光和泥土混合的乾燥氣息。這氣息是豐收的味道,也意味著一年中一項重要任務的到來——交公糧。

交公糧的日子,是吳建軍一年中為數不多必須去鎮上的日子之一,鄭重得如同一個儀式。天還沒亮透,墨藍色的天幕上還掛著幾顆稀疏的寒星,院子裡就響起了父親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和整理東西的窸窣聲。吳普同被母親從暖和的被窩裡輕輕搖醒。

“同同,快起來,今兒跟你爹去鎮上。”李秀雲的聲音帶著清晨的沙啞,但很清晰。她手裡拿著一件厚實些的舊棉襖,準備給兒子套上。

吳普同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著眼睛。冰冷的空氣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想到能去鎮上,心裡那點殘存的睡意立刻被興奮取代。他飛快地穿好衣服,趿拉著舊布鞋就往外跑。院子裡,父親吳建軍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一輛木製的人力板車當地也叫“地排車”或“拉拉車”)停在院子中央。車上整整齊齊碼放著六個巨大的包裹,都用嶄新的、厚實的白色苫布包得嚴嚴實實,再用粗麻繩縱橫交錯地捆紮得結結實實。每一個包裹都鼓鼓囊囊,像一座座微型的雪山。這就是全家一年辛苦勞作收獲的、品質最好的籽棉。

父親正用力地勒緊最後一根麻繩,手臂上的肌肉繃緊,額角滲出汗珠。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棉襖,袖口磨得油亮。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鞋幫上還打著補丁。空氣中彌漫著新棉布和棉花的混合氣味,清冷而乾淨。

“爹,都弄好啦?”吳普同湊過去,好奇地摸了摸那硬邦邦的苫布包。

“嗯。”吳建軍應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他檢查了一下車軸和軲轆,又緊了緊車轅上的套繩。這輛車承載的重量,關係著家裡一年的生活費用。

母親李秀雲端著兩個熱氣騰騰的紅薯麵餅子出來,塞到吳建軍手裡一個,又遞給吳普同一個。“路上墊墊肚子,到了鎮上彆亂跑,跟著你爹。”她仔細地幫吳普同把棉襖的扣子扣好,又理了理他亂糟糟的頭發,眼神裡滿是叮囑。

“知道了,媽!”吳普同捧著熱乎乎的紅薯麵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地應著。

吳建軍把另一個紅薯麵餅子揣進懷裡,走到車轅中間,彎下腰,將粗糙的套繩搭在自己寬闊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一挺身。

“嘿——喲!”

伴隨著一聲低沉的發力聲,沉重的板車軲轆開始艱難地轉動起來,發出“吱吱呀呀”的呻吟,碾過院子裡坑窪不平的泥土地。六個大棉包加起來足有七八百斤重,全靠父親一個人的肩膀和腰力拉動。

吳普同被母親抱起來,放到了板車最前麵、兩個棉包之間特意留出的一個狹小空隙裡。那裡鋪著一小塊破麻袋,算是他的“座位”。坐在這裡,他的視野被兩邊高聳的白色“雪山”夾著,隻能看到前方父親弓起的背影和一小片不斷延伸的土路。

“坐穩了!”父親低沉地囑咐了一句,再次發力,板車終於駛出了院門,碾上了村外那條通往鎮上的土路。

深秋清晨的寒氣像細密的針,刺在裸露的皮膚上。吳普同裹緊了棉襖,把臉埋進領口。他新奇地看著兩邊的景物在晨曦中緩緩倒退:光禿禿的楊樹枝椏直刺灰藍色的天空,蒙著白霜的田野靜悄悄的,偶爾有早起的麻雀撲棱棱飛過。車輪碾過硬邦邦的車轍,顛簸得厲害,吳普同的小屁股被硌得生疼,但他忍著,心裡充滿了對鎮上的向往。

父親拉著車,一步一步,走得很穩,但也很慢。他低著頭,身體前傾成一個很大的角度,整個力量都集中在肩膀和腰腿上。粗重的呼吸化作一團團白氣,在他麵前繚繞、消散。汗水很快浸濕了他後頸的衣領,在寒冷的空氣裡蒸騰著微弱的熱氣。那條粗糙的套繩,深深勒進他厚實的棉襖裡,仿佛要嵌進他的骨頭。

吳普同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聽著他沉重的喘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重量”這個詞的含義。這重量不僅僅是車上那六座“雪山”,更是壓在父親肩上一家人生計的分量。他不再覺得顛簸有趣了,小小的心裡升起一種莫名的、沉甸甸的感覺。

為了驅散這份沉重,也為了給自己和父親鼓勁,吳普同開始哼起歌來。他不懂什麼成調的曲子,隻是把從村裡廣播喇叭和彆的孩子那裡聽來的零碎片段,加上自己胡亂的編造,咿咿呀呀地唱出來:

“棉花白呀白又白,爹拉車呀走得快……公社大門寬又寬,賣完棉花好過年……啦啦啦,小汽車,嘀嘀嘀……”

童稚的、不成調的歌聲,在寂靜清冷的鄉間土路上飄蕩,帶著一種天真的、不合時宜的歡快。吳建軍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隻是在他哼得特彆大聲時,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沉默堅忍的神情。兒子的歌聲,或許是他沉重跋涉中唯一的一點慰藉和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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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終於升起來了,金紅色的光芒驅散了寒意,給大地鍍上了一層暖色。路上的行人和車輛也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和吳建軍一樣,拉著糧食或者棉花去公社交公糧的農民。有趕著驢車、牛車的,也有像吳建軍這樣全靠人力拉車的。大家互相點頭致意,臉上都帶著相似的疲憊和期盼。

當“紅星人民公社”那褪了色的紅漆大字門樓終於出現在視野裡時,已經是上午九點多鐘了。離得老遠,吳普同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公社那兩扇刷著綠漆的大鐵門外,沿著馬路兩邊,排起了兩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龍!全都是滿載著糧食袋或棉花包的車輛。驢車、牛車、馬車、人力板車……各式各樣,擠擠挨挨,空氣中彌漫著塵土、牲口糞便、糧食和棉花混雜的複雜氣味。人聲鼎沸,趕車人的吆喝聲、牲口的嘶鳴聲、人們焦急的議論聲、催促聲、還有小孩子的哭鬨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嗡嗡聲浪,震得吳普同耳朵發麻。

“咋……咋這麼多人?”吳普同驚訝地張大了嘴,他從沒見過這麼多人聚在一起。

吳建軍臉上沒什麼表情,顯然對此早有預料。他拉著車,熟門熟路地找到棉花隊伍的後尾,默默地排了進去。他把車停穩,卸下肩上的套繩,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長長地籲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排隊是極其漫長而煎熬的等待。日頭一點點升高,曬得人暖洋洋的,也曬得人有些焦躁。隊伍移動得極其緩慢,像一條巨大的、疲憊的蟲子,半天才往前蠕動一點點。吳建軍拿出懷裡的紅薯麵餅子,掰了一半遞給吳普同。父子倆就著水壺裡冰冷的涼白開,默默地啃著乾硬的餅子。

吳普同坐不住了,從車上溜下來,好奇地東張西望。他看到公社大門兩側刷著巨大的白底紅字標語:“踴躍交售愛國糧棉,支援國家建設!”、“嚴禁煙火,防火防盜!”。特彆是那塊“嚴禁煙火”的牌子,畫著一個大大的、紅色的叉,下麵是一根點燃的香煙,顯得格外醒目和嚴厲。空氣裡彌漫著棉絨絮,吳普同看到有男人剛掏出煙袋鍋,就被旁邊維持秩序、戴著紅袖章的人大聲嗬斥著掐滅了。

最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些穿著藍色中山裝、戴著藍色解放帽、手裡拿著一個奇怪鐵家夥的人。他們就是驗收員。他們表情嚴肅,不苟言笑,在每一輛交棉花的車前停下。

吳普同擠到前麵去看。隻見一個驗收員走到一輛板車前,車上也是幾個巨大的苫布棉包。他用手掌用力按壓棉包的不同部位,感受著裡麵的虛實。然後,他拿起了那個讓吳普同好奇的鐵家夥——那是一根長長的、閃著寒光的鐵簽子!足有成年人的小臂那麼長,拇指粗細,一端尖銳,另一端有個把手。

隻見那驗收員走到一個棉包前,看準一個位置,手臂猛地用力,那根冰冷尖銳的長鐵簽就“噗嗤”一聲,狠狠地、深深地插進了潔白的苫布包裹裡!一直沒到把手處!吳普同嚇得一縮脖子,仿佛那鐵簽子是插在自己身上。他想象著裡麵蓬鬆柔軟的棉花被這冰冷堅硬的東西刺穿、攪動,心裡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驗收員握住把手,用力地旋轉了幾下,然後猛地向外一抽!鐵簽子帶出來的,不是棉花,而是簽子凹槽裡緊緊塞滿的一小撮棉樣。他把棉樣湊到眼前,仔細地撚開、觀察棉花的色澤、長度、雜質含量,又放在鼻子下聞聞有沒有黴味或潮氣。整個過程快速而冷漠,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力感。

“三級。”驗收員麵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在手裡的本子上記錄著。

那輛板車的主人,一個黑瘦的中年漢子,臉上立刻堆滿了討好的笑容,湊上前去:“同誌,同誌您再看看?咱這可是頭茬好花,又白又絨長,咋才三級哩?去年還評了二級……”

“雜質多,絨頭短!”驗收員眼皮都沒抬,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走向下一輛車。那漢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變成一種混雜著失望、無奈和隱隱憤怒的複雜表情,他狠狠地跺了跺腳,蹲到一邊悶頭抽煙去了很快又被紅袖章嗬斥著掐滅)。

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吳普同的小腦袋裡。他跑回自家的車旁,仰頭看著父親,小聲問:“爹,咱的棉花……會是幾級?”

吳建軍正靠著車轅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看了看自家的六個苫布包,又看了看長長的隊伍,眼神沉靜得像一口深井:“不知道。看驗級員定。”

等待的時間長得仿佛沒有儘頭。吳普同從最初的興奮,到百無聊賴,再到被饑餓和困倦侵襲。他靠著棉包,迷迷糊糊地打著盹。父親則一直沉默地站著或蹲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隻有偶爾望向隊伍前方和驗級員時,眼中才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那根長長的、冰冷的鐵簽子,成了懸在所有交棉人心頭的一把尺子,決定著他們一年汗水的最終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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