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糖瓜粘牙的甜香和送灶王爺上天的青煙仿佛還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蕩,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四。西裡村的年曆上,這一天清晰地刻著兩個字——掃房!
送走了灶王爺,彙報完了一家的善惡,接下來最重要的,就是徹底清除這一年來積累的塵垢晦氣,以最潔淨、最敞亮的麵貌,迎接新年的到來,迎接即將歸來的灶王爺和其他諸位神明。
清晨,冬日的陽光雖然清冷,卻帶著一種催促的明亮,斜斜地照進吳家小院。吳建軍和李秀雲早已嚴陣以待。堂屋地上,放著幾大捆新買的、微微泛黃但堅韌厚實的毛頭紙一種廉價的、專用於糊窗戶的紙),一小桶自家熬製的漿糊用白麵加水在鍋裡熬成的粘稠糊糊),幾把新紮的、用高粱穗或竹枝綁成的長柄掃帚專門對付屋頂),幾塊洗得發白但吸水力極強的舊布抹布),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洗臉盆,裡麵盛著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冰涼刺骨的清水。
“同同,小梅,都起來!”李秀雲的聲音帶著掃房日特有的嚴肅和乾勁,“今兒誰也不許偷懶!家寶,讓趙大娘抱你去她家玩會兒,彆在這兒添亂!”
吳普同和小梅揉著眼睛從炕上爬起來,睡意還未完全消散,但聽到“掃房子”三個字,精神頭立刻來了。對他們來說,這更像是一場充滿新奇和“破壞”樂趣的大型遊戲。
撕舊:告彆往歲的痕跡
掃房的第一步,是徹底的“破壞”——撕掉舊窗紙!
吳家堂屋和東西兩間臥房的窗戶,都是老式的木格窗欞。去年過年時精心糊上的白毛頭紙,經過一年的風吹日曬、雨打塵蒙,早已變得灰黃、脆弱,有的地方破了洞,用舊報紙或彆的紙片勉強糊著,有的地方則被頑皮的吳普同和小梅用手指頭捅出了“了望孔”。
“開撕!”李秀雲一聲令下,仿佛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吳普同和小梅歡呼一聲,立刻撲向自己夠得著的窗戶。伸出小手,抓住窗紙的一角,用力一扯!
“嗤啦——”
一聲脆響,一整片灰黃的舊紙被撕扯下來,露出了後麵黑黢黢的木格窗欞。陽光立刻從撕開的破洞中投射進來,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裡,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瘋狂舞動。
這“嗤啦嗤啦”的撕紙聲,如同一種宣泄,充滿了打破舊物的快感。孩子們尤其興奮,爭先恐後地撕扯著,比賽誰撕得快、撕得乾淨。灰撲撲的舊紙片像蝴蝶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很快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撕紙的過程也充滿了“考古”的樂趣。舊窗紙的背麵,往往會留下過去一年的“印記”:
被雨水洇濕又乾涸後留下的黃褐色水漬,像一幅幅抽象的地圖。
夏天蚊蟲撞擊留下的斑斑點點“血跡”和翅膀的殘骸。
角落裡,可能還粘著去年秋天誤闖進來、最終乾癟的蒼蠅或蛾子。
更讓吳普同驚喜的是,他在撕自己小屋的窗紙時,竟然在窗欞角落發現了一小片卷起來的、用鉛筆歪歪扭扭畫著“小人打仗”的作業紙!那是他去年偷偷藏起來的“大作”,早已忘得一乾二淨。此刻重現,仿佛打開了一小段塵封的時光,讓他既害羞又得意。
舊紙撕淨,露出了窗戶本來的麵貌——積滿厚厚灰塵、掛著蛛網的木格窗欞,以及鑲嵌在窗欞上那些原本透明、如今卻布滿汙漬和水痕的小塊玻璃條件稍好的人家會在窗戶中間鑲嵌幾塊小玻璃采光)。一年的風塵,清晰地勾勒在每一個角落。
掃頂:與蛛網塵埃的鏖戰
接下來,就是最“硬核”、最考驗體力和技巧的環節——打掃屋頂和牆壁高處!
吳建軍是這場戰役的主力。他拿起那柄新紮的、足有兩米多長的掃帚俗稱“笤帚疙瘩”或“大掃帚”),綁掃帚的高粱穗或竹枝堅硬而富有彈性。他深吸一口氣,像一位即將上陣的將軍,目光炯炯地掃視著堂屋那被煙熏火燎得黝黑的屋頂椽子、檁條以及糊著舊報紙的頂棚條件好的是蘆葦紮的頂棚,吳家是糊的報紙)。
“都出去!把地上東西蓋好!”吳建軍發出指令。屋頂的積塵一旦掃落,那將是一場“暴風雪”。
李秀雲趕緊把地上的水盆、漿糊桶、新窗紙都搬到屋外,又把堂屋的桌子、板凳、水缸等能搬動的家什都挪到角落,蓋上破麻袋或舊草席。吳普同和小梅則被“驅逐”到院子裡,扒著門框,好奇又有點緊張地往裡張望。
吳建軍站在屋子中央,雙臂運足力氣,高高舉起長柄大掃帚,朝著屋頂最邊緣的角落,用力地掃了過去!
“唰——嘩啦——”
一陣沉悶的響聲伴隨著大量灰黑色的、絮狀的塵埃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沉積了一年的灰塵、蛛網、甚至還有乾枯的蚊蟲屍體,在掃帚的威力下紛紛解體、墜落。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濃烈的、陳舊的土腥味和黴味,嗆得人直想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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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僅僅是開始。吳建軍揮動長臂,大掃帚如同他的武器,在屋頂的各個角落縱橫捭闔。他時而踮起腳尖,時而側身彎腰,掃帚頭精準地掠過每一根椽子、每一道檁條縫隙、頂棚的每一個褶皺。所到之處,“灰雪”紛紛揚揚,蛛網應聲而破,化作一縷縷飄蕩的細絲。
“咳咳…爹,好多灰啊!”扒在門口的吳普同忍不住喊道。
“彆進來!”吳建軍的聲音在灰塵彌漫中顯得有些沉悶,他動作不停,汗水已經從他額頭滲出,混合著落下的灰塵,在他臉上劃出幾道滑稽的痕跡。
最難清理的是牆角與屋頂相接的“蜘蛛王國”。那裡往往盤踞著最頑固、最龐大的蛛網,像一層層灰黑色的紗帳,守護著早已不知去向的蜘蛛主人。吳建軍需要格外小心,用掃帚尖輕輕挑破蛛網的中心,然後快速旋轉掃帚頭,將整片蛛網纏繞卷起,再猛地一拽!一大團糾纏著灰塵和蟲屍的“戰利品”便跌落塵埃。偶爾,也會驚動一兩隻藏匿的、驚慌失措的潮蟲或灶馬一種喜歡潮濕的昆蟲),飛快地逃竄。
堂屋掃完,接著是東西兩間臥房。同樣的“硝煙彌漫”,同樣的“灰頭土臉”。當吳建軍終於放下長柄掃帚,從彌漫著濃厚灰塵的屋子裡走出來時,他整個人像是剛從土堆裡鑽出來,頭發、眉毛、肩膀都落滿了厚厚的灰,隻有眼睛還亮著,那是完成艱巨任務後的疲憊與輕鬆。
擦拭:撫平歲月的褶皺
屋頂和高處的“大掃蕩”結束後,李秀雲帶著吳普同和小梅,開始了更細致、更需要耐心的擦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