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臘月初八,吳家年味的釀造進入了更實質的階段,空氣裡彌漫著一種更加忙碌、更加殷實的期待。天穹還是一片沉甸甸的墨藍,幾粒寒星凍僵了似的釘在上麵。西裡村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靜裡,隻有凜冽的北風刮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嗚的哨音。
吳家小院的堂屋裡卻亮起了昏黃的燈光。吳建軍和李秀雲已經穿戴整齊,棉襖外麵紮緊了腰帶。堂屋地上,放著兩個沉甸甸的麻袋——一袋是自家地裡收的、精心挑選過的金黃飽滿的黃豆,另一袋則是劈好的、乾燥的硬柴。旁邊停著那輛立下汗馬功勞的板車。
“今兒豆腐坊肯定擠破頭,”李秀雲壓低聲音,一邊把最後幾根柴火碼上車,一邊對吳建軍說,“得早點去排上號,不然晌午都回不來,下午蒸饃的工夫就緊了。”
吳建軍點點頭,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哈出一口長長的白氣:“嗯,走!”
板車在凍得梆硬的土路上發出清晰的“咯噔”聲,碾碎了村道的寂靜。吳普同和妹妹小梅、弟弟家寶還在溫暖的被窩裡酣睡,對父母這黎明前的出征毫無知覺。寒冷像無數細小的針,刺穿著吳建軍和李秀雲裸露的臉頰和脖頸。他們沉默地拉著車,腳步匆匆,朝著村西頭亮著微弱燈光、隱約傳來人聲和石磨轉動聲的豆腐坊趕去。
豆腐坊:蒸汽彌漫的戰場
離豆腐坊還有幾十米遠,濃鬱的、帶著生豆腥氣的豆香就混著柴火燃燒的煙火味撲麵而來。果然不出所料,豆腐坊那低矮的土坯房外,已經排起了長長的板車隊!昏黃的煤油燈光從門縫窗欞裡透出來,映照著人影幢幢。男人們跺著腳、搓著手、低聲交談著,女人們則裹緊了頭巾,把凍得通紅的手揣在袖筒裡,眼睛都巴巴地望著那扇熱氣騰騰湧出的木門。
“還是來晚了點,”李秀雲看著前麵的五六輛車,歎了口氣,“老張家、王老五家、趙老師家都排前頭了。”
吳建軍把車排在隊尾,和李秀雲一起跺著腳取暖。寒冷讓人清醒,也放大了等待的焦灼。豆腐坊裡傳出持續不斷的、沉重而單調的“轟隆”聲——那是巨大的石磨在人力或畜力的驅動下,一圈圈碾壓豆子的聲音。還有鐵鍋燒水的“滋滋”聲,大瓢舀水的“嘩啦”聲,以及豆腐坊主人老杜師傅洪亮的吆喝聲。
時間在寒冷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天色由墨藍轉為深灰,東方天際線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終於,前麵的人家拉著做好的豆腐出來了!板車上放著蓋著厚厚籠布的木托子,熱騰騰的蒸汽即使在寒冷的空氣裡也清晰可見,濃鬱的熟豆香瞬間蓋過了之前的生豆腥氣,勾得人肚裡的饞蟲蠢蠢欲動。
輪到吳家了。吳建軍和李秀雲趕緊把黃豆和柴火搬進豆腐坊。
親曆豆腐誕生:汗水與智慧的凝結
一進門,一股滾燙、潮濕、混雜著生豆、熟漿、鹵水、柴煙和汗味的濃烈氣息瞬間包裹了他們。狹小的空間裡霧氣彌漫,幾乎看不清對麵的人影。巨大的石磨占據了房間一角,此刻暫時停歇,磨盤上還殘留著乳白色的豆渣。幾口特大的鐵鍋在土灶上沸騰著,翻滾著雪白濃稠的豆漿,巨大的氣泡破裂,濺起滾燙的漿液。灶膛裡的火熊熊燃燒,映紅了拉風箱夥計淌著汗水的臉。
老杜師傅是個精瘦乾練的老頭,圍著油膩的帆布圍裙,動作快得像一陣風。他看了一眼吳家帶來的黃豆,用手抓了一把撚了撚,點點頭:“豆子不錯!柴火放那邊!”他指了指牆角堆積如山的柴垛。
“杜師傅,麻煩您了!”李秀雲趕緊說。
“客氣啥,按規矩來!”老杜師傅聲音洪亮,“豆子倒磨鬥裡!建軍兄弟,有力氣就來搭把手推磨!”
吳建軍二話不說,走到石磨旁,和另一個排隊等著做豆腐的壯漢一起,抓住沉重的磨杆,隨著老杜師傅一聲“走!”的號子,用力推動起來!
“轟隆隆……”沉重的石磨再次轉動起來,發出沉悶的巨響。金黃的豆子順著磨眼流下,被上下兩扇粗糙的石磨碾磨、擠壓,乳白色的、帶著泡沫的生豆漿順著磨盤邊緣的凹槽汩汩流出,彙聚到下麵接漿的大木桶裡。這純粹依靠人力的原始勞作,充滿了力量感和艱辛。吳建軍咬緊牙關,手臂上的肌肉繃緊,額頭上很快滲出了汗珠,在蒸騰的熱氣裡閃閃發亮。
李秀雲也沒閒著。她幫著把磨出來的生豆漿用大木桶提到旁邊一口大鍋旁,那裡有個夥計負責用極細密的紗布豆腐包)進行過濾。滾燙的豆漿被倒入懸吊起來的豆腐包中,夥計用力地搖晃、擠壓,雪白的漿液透過紗布濾網嘩啦啦流進下麵的大鍋裡,而粗糙的豆渣則被留在了紗布裡。這個過程需要極大的臂力和耐心,確保豆渣被充分擠壓,豆漿被最大限度地濾出。
過濾好的純淨豆漿被倒入旁邊一口專門燒煮的大鐵鍋裡。灶膛裡烈火熊熊,豆漿很快沸騰起來,白色的泡沫洶湧翻滾,濃鬱的熟豆香彌漫了整個作坊,甚至蓋過了其他味道。這是煮漿的關鍵時刻,需要有人拿著長柄勺不停地在鍋裡攪動,防止糊鍋,還要及時撇去浮沫。老杜師傅親自盯著,眼神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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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熟的豆漿被舀進一個巨大的、矮胖的陶缸點漿缸)裡,稍微晾涼片刻,就到了最神秘、也最考驗手藝的環節——點鹵!
老杜師傅拿出一個深色的陶罐,裡麵是他秘製的鹵水通常是用鹽鹵塊或石膏調製的水溶液)。他神情專注,像一位掌控魔法的巫師。隻見他左手用長柄勺緩緩攪動著缸裡溫熱的豆漿,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右手則穩穩地拿著鹵水罐子,將鹵水以極其細密、均勻的水線,淋入那旋轉的漩渦中心!
隨著鹵水的注入,奇跡發生了!原本均勻流動的液體豆漿,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缸中心先出現細小的絮狀物,然後迅速蔓延開來,像無數細小的雪花在熱湯中凝結、聚集、沉澱。清澈的漿水豆腐水或漿水)開始析出,與凝結成塊的白色固體豆腐腦)逐漸分離!
“停!”老杜師傅眼疾手快,在恰到好處的一瞬間停止了淋鹵。整個過程不過一兩分鐘,卻精準無比。點多了,豆腐會老、硬、澀;點少了,豆腐太嫩、不成形、易碎。全憑老師傅幾十年積累的手感和經驗。
點好鹵的豆漿需要靜置“養”一會兒,讓豆腐腦充分凝結成型。趁這個空隙,老杜師傅在準備好的、鋪著乾淨籠布的木製豆腐匣子也叫豆腐箱或豆腐模)裡,放上一個同樣鋪著籠布的、帶孔洞的壓板豆腐屜)。
靜置好的豆腐腦被小心翼翼地舀進鋪好布的豆腐屜裡。雪白、細嫩、顫巍巍的豆腐腦堆滿了匣子。老杜師傅將籠布的四角提起,平整地覆蓋在豆腐腦上,再蓋上沉重的木質壓板。最後,搬來幾塊壓豆腐專用的、洗刷乾淨的大石頭,穩穩地壓在壓板上。
壓製成型!
沉重的壓力下,多餘的、淡黃色的豆腐水漿水)從木匣四周的縫隙和底部的孔洞中汩汩流出,流到下麵接水的盆裡。這個過程需要持續一段時間,壓力的大小和時間的長短,決定了最終豆腐的軟硬程度老豆腐或嫩豆腐)。吳建軍和李秀雲帶來的柴火,此刻正化為灶膛裡持續的熱力,也化為了這壓製過程中無形的力量。
等待豆腐成型的間隙,吳建軍和李秀雲也累得夠嗆。他們靠在牆邊,喝著豆腐坊提供的、帶著豆腥味的溫熱漿水豆腐水),驅散著身上的寒意和疲憊。看著老杜師傅和他的夥計們在這蒸汽彌漫、溫度極高的小屋裡忙碌穿梭,汗流浹背,吳建軍由衷地感歎:“這活計,真是力氣加手藝,不容易!”
終於,壓得差不多了。老杜師傅搬開石頭,掀開壓板和籠布。一方方潔白如玉、方正敦實、還冒著絲絲熱氣的豆腐,赫然呈現在眼前!那細膩的質地,清新的豆香,是任何機器生產的豆腐都無法比擬的。
“好了!老吳家的豆腐!”老杜師傅用刀熟練地將大塊豆腐分割成小塊,整齊地碼放在吳家帶來的木托子上,蓋上浸濕的厚籠布保溫保濕。
吳建軍付了加工費通常用一部分黃豆或柴火抵),和李秀雲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這承載著辛勞和豆香的寶貝抬上板車。走出豆腐坊時,天已大亮,冬日的陽光雖然蒼白,卻帶來了久違的暖意。他們拉著車,車上彌漫著新鮮豆腐特有的、溫熱清新的香氣,踏上了回家的路。
晨歸的犒賞:一碗熱拌豆腐
推開家門,三個孩子剛剛被鄰居趙大娘叫醒,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坐在炕上。冷清的屋子因為父母的歸來和那濃鬱獨特的豆香瞬間活了過來。
“爹!娘!你們回來啦!”吳普同第一個跳下炕。
“哇!好香啊!是豆腐!”小梅也吸著鼻子跑過來。
家寶還不太明白,但也跟著哥哥姐姐咿咿呀呀地湊熱鬨。
李秀雲看著孩子們,疲憊的臉上綻開笑容。她掀開木托子上濕漉漉的籠布,露出裡麵還微微冒著熱氣的、雪白細嫩的豆腐。一股更加純粹、更加誘人的豆香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