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見哥哥沒在意,又強調了一遍:“它扒牆頭了!我看見的!”說完見哥哥還是沒反應,便蹲下去繼續玩她的石子,嘴裡念叨著:“大虎扒牆頭,大虎扒牆頭……”
小普同繼續托著腮幫子發呆,看著日頭一點點偏西。院牆的陰影爬過了大半個院子,空氣裡的燥熱也消退了些。就在這時,隔壁院牆那邊傳來趙大娘略高的嗓門:“……哎喲,這死狗!又上哪野去了?看看這一身泥!爪子臟得沒眼看!快,滾出去抖抖乾淨再進來!彆把屋裡的地蹭臟了!”
接著是幾聲帶著點不耐煩的狗吠:“汪!汪汪!”
小普同起初沒在意。隔壁趙老師家是養了條大黃狗,叫“大虎”,挺威風的,平時拴著的時候多。他腦子裡還盤旋著被毀掉的泥餅子和栓柱鐵蛋那兩張“可惡”的臉。可趙大娘那幾句念叨,還有剛才小梅的話,像幾根細線,突然在他腦子裡擰成了一股——爪印!狗!扒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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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從小板凳上彈起來,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牆頭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印子,不是鞋印!那形狀,那大小……分明是狗爪子印!他被氣昏了頭,當時隻想著栓柱鐵蛋會穿什麼鞋,壓根沒往彆處想!妹妹剛才還特意說了“大虎扒牆頭”!
“娘!”小普同像顆小炮彈似的衝進屋裡,對著正在給家寶換尿布的李秀雲急吼吼地喊,“是狗!是大虎!是趙老師家的大虎弄的!牆上有狗爪子印!小梅剛才說看見它扒牆頭了!趙大娘剛罵它一身泥呢!”
李秀雲手沒停,熟練地用布條把尿布係好,抬眼看了看激動得臉都紅了的兒子:“狗爪子印?小梅看見了?”
“嗯!”小普同用力點頭,眼睛亮得驚人,“小梅說看見了!牆上的印子跟大虎在泥地裡踩的一模一樣!趙大娘剛說它一身泥,還讓它出去抖乾淨!肯定是它!它扒牆頭,把我的餅子弄掉了!”他越說越肯定,心裡那點對栓柱和鐵蛋的“指控”一下子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於證明自己、洗刷“冤屈”的迫切。
李秀雲把家寶重新放回筐裡,拍了拍手,臉上沒什麼驚訝的表情,反而帶著點了然的笑意:“我當是啥大事呢。行了,知道了。狗嘛,不懂事,跟它置什麼氣?再說了,你那餅子就擱在矮牆頭上,狗路過一扒,可不就掉下去了?”她看著兒子那副“真相大白、沉冤得雪”的激動模樣,又忍不住逗他,“這下好了吧?不是栓柱鐵蛋使壞,心裡舒坦了?還說不說人家是壞蛋了?”
小普同被母親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臉更紅了,但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使勁壓都壓不住。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傻笑了兩聲,轉身就往外跑:“我去看看!”
他跑到自家院牆外,就是那片“案發現場”。矮牆頭上,稀稀拉拉還粘著幾塊乾掉的泥餅殘骸。他蹲下身,湊近了仔細看那牆頭土坯上留下的印痕。下午的陽光正好照在上麵,幾個清晰的爪印赫然映入眼簾——前掌印略大,後掌印小些,趾尖分開的輪廓清晰可辨,邊上還沾著幾根淺黃色的狗毛。這印記,他太熟悉了!大虎夏天在河溝邊踩了濕泥回來,在院子裡留下的就是這種印子!
小普同的心像被溫水泡開了,那點憋屈和憤怒徹底沒了蹤影,隻剩下一種豁然開朗的輕鬆和一點點……對栓柱鐵蛋的不好意思。自己冤枉人家了,還跟人家吵得那麼凶。他蹲在那裡,看著那些爪印,小臉上表情複雜,一會兒笑一會兒又皺起眉頭。
西邊的日頭像個巨大的鹹蛋黃,軟軟地擱在遠處樹梢上,把整個西裡村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炊煙在村莊上空嫋嫋升起,空氣裡飄蕩著柴火和飯菜混合的、安穩的氣息。
小普同還蹲在牆根下研究那些“鐵證”,心裡盤算著明天要不要去找栓柱鐵蛋道個歉。就在這時,一陣拖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抬起頭,看見兩個人影正磨磨蹭蹭地朝這邊挪過來。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正是栓柱和鐵蛋!
小普同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有點緊張地盯著他們。是要來找自己算賬嗎?下午自己可是指著他們鼻子罵“壞蛋”、“小偷”來著。
那兩人走到離他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似乎也在猶豫。鐵蛋手裡還端著個破瓦盆。沉默了幾秒鐘,栓柱先開了口,聲音有點彆扭,眼神也飄忽著不看小普同:“那個……普同……”
鐵蛋趕緊把手裡的破瓦盆往前一遞,甕聲甕氣地接話:“喏!給你!”
小普同疑惑地伸頭一看,破瓦盆裡,赫然是幾個新捏好的泥餅子!圓溜溜的,雖然大小不那麼均勻,邊緣也毛毛糙糙的,但看得出是用了心去做的,有幾個上麵還笨拙地按了幾個小坑,大概是模仿芝麻燒餅。
“我們……下午新和的泥,”栓柱撓著後腦勺,耳朵尖有點紅,“用你家那鐵蓋子扣的……就在河溝邊挖的膠泥,可黏了!”他飛快地瞥了小普同一眼,又低下頭,“不是我們弄壞的……真的。我們晌午都在家吃撈麵,我娘可以作證!”
鐵蛋用力點頭附和:“就是!俺娘也說俺在家!”
看著瓦盆裡那幾個還帶著濕氣的、笨拙的泥餅子,再看看眼前兩個小夥伴那副既彆扭又認真的模樣,小普同心裡最後那點疙瘩也“噗”地一下化開了。一股暖烘烘的感覺從心底冒出來,比剛才發現“真凶”是大虎時還要熨帖。他忽然覺得下午自己又哭又跳的樣子,還有指著人家罵的樣子,真是……有點傻。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還沒換齊的小白牙:“我知道啦!是大虎!趙老師家的大黃狗!牆上有它的爪子印!還有狗毛呢!小梅也看見了!”他指著牆頭,語氣是洗刷冤屈後的暢快。
栓柱和鐵蛋一聽,立刻湊過來看,三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擠在一起,對著牆頭上的爪印和狗毛研究了一番,都恍然大悟。
“嘿!我就說嘛!”栓柱一拍大腿,底氣足了,“肯定是它!那家夥爪子可欠了!上回還把我家曬的蘿卜乾扒拉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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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鐵蛋也來了精神。
最後一點小小的尷尬和隔閡,在這共同的“破案”和對“真凶”的聲討中煙消雲散。
鐵蛋又把那盆泥餅子往前送了送:“那……這個給你!還玩過家家不?”
小普同看著盆裡那幾個雖然粗糙但誠意滿滿的新泥餅,又看看兩個小夥伴期待的眼神,心裡那點過家家的癮頭立刻被勾了起來。他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玩!當然玩!英子她們肯定也想來!咱去找她們!”
他彎腰撿起牆根下那個沉甸甸、沾著乾泥巴的鐵蓋子,那冰涼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握在手裡,莫名地讓他想起父親中午說過的話。他學著父親的樣子,把鐵蓋子在地上頓了頓,發出“哐”的一聲悶響,然後豪氣地一揮小手:“走!找個好地方,重新曬‘糧食’去!這次得找個狗夠不著的地兒!”
夕陽的餘暉慷慨地潑灑下來,將三個小小的身影、那個破瓦盆裡的新泥餅、還有那麵沉甸甸的鐵蓋子,都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明亮的金色。他們嘰嘰喳喳的笑鬨聲,像一群歸巢的麻雀,撲棱棱地飛進暮色漸合的村莊裡,帶著泥土的腥氣、童稚的爭執和剛剛彌合如初的簡單情誼。
李秀雲站在自家院門口,含笑看著兒子和小夥伴們吵吵嚷嚷遠去的背影,夕陽的金光柔柔地落在她眼角細密的皺紋裡。四歲的小梅也跑出來,依偎在母親腿邊,指著哥哥的方向:“哥不生氣啦!去玩啦!”李秀雲摸摸女兒的頭:“嗯,不生氣啦。”她回頭,看見丈夫吳建軍扛著鋤頭,踏著最後一抹天光,正從田間小道上沉穩地走回來。他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腳步踏在土地上,發出堅實而熟悉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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