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溜場記_凡人吳普同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26章 溜場記(1 / 1)

農曆四月底的西裡村,像一塊被陽光烘焙得恰到好處的巨大麵餅,空氣裡蒸騰著日漸濃鬱的、屬於麥子的獨特氣息。風掠過田野,不再是春日的溫柔,帶上了幾分燥熱和沉甸甸的質感。滿眼望去,一望無際的麥田褪去了初春的青澀,換上了由深綠向金黃過渡的華服,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預示著豐收的沙沙聲。那是一種泛著綠色的金黃,飽滿,厚實,充滿了力量感,隻等那最後幾場南風,把最後一絲青綠吹儘,便要迎來一年中最盛大的收獲慶典。

麥子熟了,頭等大事便是預備打麥場。自打土地分開,各家各戶有了自己的責任田,這打麥場也成了各顯神通的地方。條件好的,自家地頭寬敞平整,稍加修整便是一塊好場院。差些的,便在村邊自家巴掌大的自留地上打主意——平日裡種些瓜果蔬菜,到了麥收時節,就得忍痛清理乾淨,將土地碾壓得瓷實平整,權作臨時的打麥場。那幾日,村頭巷尾,總能聽到鐮刀鋤頭清理菜秧的窸窣聲和沉重的石滾碾壓地麵的悶響。

吳建軍家今年選擇了在自家前院開辟打麥場。他家前院大概有二三分,而且今年隻種了兩畝多小麥,足夠折騰了。選在這裡,圖的就是一個近便,省了來回搬運麥捆的腳力。

定下了地方,全家便如同即將上戰場的士兵,開始了緊張的“清場”備戰。吳建軍是當仁不讓的主力。他扛著鋤頭鐵鍁,先把前院零星長著的幾棵晚播的青菜、幾簇生命力頑強的雜草清理乾淨。那些還帶著露水的青綠被毫不留情地鏟除、堆到牆角,散發出植物汁液特有的、略帶苦澀的清香。接著,他用鐵鍁把地麵細細地翻了一遍,將那些經年累月踩踏得板結的土塊打碎、攤平。鋤頭尖刮過地麵的聲音,鐵鍁鏟起泥土又拋下的悶響,在安靜的院落裡回蕩,帶著一種粗糲而務實的節奏感。

李秀雲也沒閒著。她拿著大掃帚,跟在丈夫後麵,把翻起的土坷垃、碎石塊、草根樹皮仔仔細細地掃攏到一堆。她掃得極認真,彎腰,揮臂,塵土在她腳下飛揚起來,在午後的陽光裡形成一道道細小的金色煙柱。她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粘住了幾縷散落的鬢發,也顧不上擦一下。

小普同也領了任務——撿小石頭。他提著一個破舊的藤條小籃子,像隻小獵犬似的,在父親翻過、母親掃過的地麵上仔細搜尋。他的眼睛瞪得溜圓,不放過任何一塊比指甲蓋大的石子。每撿起一顆,就鄭重其事地放進籃子裡,仿佛撿到的不是礙事的石頭,而是什麼稀奇的寶貝。四歲的小梅也跟在哥哥屁股後麵湊熱鬨,學著哥哥的樣子,撅著小屁股在地上找,撿到一顆小小的石子,就獻寶似的舉到哥哥麵前:“哥!石頭!”

“嗯,小梅真棒!”小普同摸摸妹妹的頭,接過那顆小得幾乎可以忽略的石子,也放進籃子裡。家寶則被放在堂屋門口的陰涼處,坐在他的柳條筐“寶座”裡,好奇地看著大人們忙碌,時不時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也不知是在加油還是在抗議。

清理過的地麵,露出了新鮮的、黃褐色的土壤本色。但這還不夠,離一塊合格的打麥場還差得遠。打麥場需要的是堅硬、平滑、無縫,能禁得住石滾的反複碾壓,能托得住麥粒的蹦跳翻滾。這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叫做“溜場”。

溜場用的工具,是一麵沉重無比的大石滾子。西裡村人管它叫“大溜珠”。這東西是村裡的公共財產,通常由生產隊保管,到了麥收時節,各家按順序排隊借用。吳建軍一大早就去大隊部把“大溜珠”借了回來。這石滾子是用整塊青石鑿成的,圓柱形,足有半人高,中間穿著粗壯的木頭軸心,軸心兩端各有一個深深嵌入石滾的鐵環,用來拴牽引的繩索。幾個壯勞力抬著它,吭哧吭哧地放到吳家前院剛平整好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砸得地麵似乎都顫了顫。

溜場是個力氣活,也是個技術活。吳建軍在石滾兩端的鐵環上拴好結實的麻繩,繩頭挽了個適合肩背的套子。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後彎下腰,將那粗糙的麻繩套子穩穩地套在自己寬闊、黝黑的肩膀上。他深吸一口氣,古銅色的脖頸上青筋微微賁起,腰背猛地一挺,低喝一聲:“起——!”

那沉重無比的石滾子,在他全身肌肉的驟然發力下,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極不情願地、緩緩地離開了地麵,向前滾動了一小圈。吳建軍像一頭沉默而堅韌的老黃牛,弓著腰,低著頭,身體前傾成一個充滿力量的銳角。他邁開腳步,沉重的布鞋深深陷入鬆軟的泥土裡,又用力拔起。每一步踏下,都伴隨著石滾滾過地麵的沉悶轟鳴——“咕嚕……咚……咕嚕……咚……”那聲音渾厚、低沉,帶著一種原始而沉重的韻律感,震得腳下的土地微微發顫。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在後背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汗漬。他黝黑的臉上,汗珠順著深刻的皺紋溝壑滾落,滴在腳下的泥土裡,瞬間消失不見。他呼吸粗重,像拉動的風箱,卻始終保持著一種穩定而持續的節奏。他沒有說話,全部的力氣和精神都凝聚在肩頭那根繩索和腳下邁出的每一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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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普同和小梅站在屋簷下的陰涼裡,屏息凝神地看著父親。小普同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歎和崇拜。在他小小的世界裡,父親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座會移動的山,扛著那不可思議的沉重,一步步,一圈圈,將自家前院那片鬆軟的土地,踩踏得越來越堅實。那“咕嚕……咚……”的聲音,像擂響的戰鼓,敲打在他幼小的心上,讓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力氣”和“勞作”這兩個詞的份量。

李秀雲不時提著水瓢過來:“他爹,歇會兒,喝口水!”吳建軍隻是微微搖一下頭,腳步不停,繼續拉著那沉重的石滾,沿著場地的邊緣,一圈又一圈地碾壓著。他要確保每一寸土地都被均勻地壓到,沒有死角。隨著石滾一遍遍滾過,鬆軟的泥土被無情地壓實、碾平,顏色也從新鮮的黃褐色逐漸變成一種更深沉、更堅實的暗褐色。原本翻起的小土坷垃不見了蹤影,地麵變得像一麵巨大的、粗糙的銅鏡,在陽光下反射著堅實的光澤。

小普同看得心癢難耐。他偷偷跑到石滾後麵,伸出小手,想去推一把。那冰冷的、粗糙的石麵觸手沉重無比,他用儘吃奶的力氣,小臉憋得通紅,石滾也隻是象征性地向前挪動了一丁點,隨即又停住。吳建軍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細微的動靜,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低沉的嗓音傳來:“邊兒上去,當心軋著腳。”

小普同吐了吐舌頭,趕緊縮回手,跑回屋簷下。他和小梅看著父親一圈圈地走著,小梅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說:“爹……轉圈圈……”小普同卻覺得這單調重複的畫麵有著一種奇異的魔力,怎麼也看不厭。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已經明顯西斜。吳建軍終於停下了腳步。他解開肩上的繩索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濃濃的疲憊,也帶著完成一件大事後的鬆快。他走到場院中央,用腳使勁跺了跺地麵。腳下傳來的不再是鬆軟的“噗噗”聲,而是堅實沉穩的“咚咚”聲,像是踩在一塊厚實的木板上。他又彎腰撿起一塊小土塊,用力一捏,土塊應聲而碎,但碎末乾燥細密,沒有一絲粘膩的濕氣。

“嗯,行了。”他抹了把臉上的汗,看著眼前這片被自己用汗水和力氣“溜”得平整光潔的場院,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神色。這麵堅實的“銅鏡”,將是他家麥粒歸倉的第一站。

看著父親終於歇下來喝水,小普同立刻像隻小兔子似的蹦了過去,好奇地圍著那麵巨大的石滾子轉圈,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著那冰涼粗糙的石麵。“爹,這‘大溜珠’真沉啊!”他感歎道。

吳建軍灌了幾大口水,喉結上下滾動,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漬,才甕聲甕氣地說:“沉?地才沉。”他指了指腳下這片被溜得堅實的土地,“你溜它,它服帖。你不溜它,它就鬆散,托不住東西,存不住勁兒。地啊,是活的,得人用心氣兒去盤它。”

小普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隻覺得父親的話和這溜好的場院一樣,有種說不出的厚重感。

第二天是星期六,幼兒園不上課。小普同心裡還惦記著自家那塊溜得光溜溜的新場院,覺得那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好玩的“大畫板”。吃過早飯,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把栓柱、鐵蛋,還有英子、二胖幾個小夥伴都招呼了過來。

“走!去我家玩!我家有‘大溜珠’溜好的場院!可平了!比教室的地平多了!”小普同興奮地宣布。

一群孩子呼啦啦湧進吳家前院。果然,昨天還是鬆軟泥土的地麵,此刻像被施了魔法,變得堅硬、平滑、光潔,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土黃色光澤,還帶著石滾碾壓留下的、一圈圈淺淺的同心圓痕跡。踩上去硬邦邦的,感覺奇妙極了。

“哇!真平!”英子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又跳了跳。

“比大隊院的水泥地還光溜!”鐵蛋也驚奇地摸著地麵。

小普同得意極了,仿佛這平地是他溜出來的。他立刻提議:“咱們玩‘打麥子’吧!”

“好!”孩子們紛紛響應。鄉村孩子的遊戲,永遠離不開身邊最熟悉的勞作場景。

遊戲道具是現成的。幾根撿來的小樹枝權當“鐮刀”,一堆從牆角掃來的枯葉就是“麥捆”,幾塊扁平的石頭片兒當“鍘刀”。小普同當仁不讓地指揮起來:

“栓柱、鐵蛋,你倆是‘割麥子’的!快,拿著‘鐮刀’,去那邊‘地’裡割‘麥子’!”他指著院子另一頭還沒被溜壓過的、相對鬆軟的地麵。

“英子,你是會計!你拿個小本子其實就是一塊撿來的硬紙板),坐那邊樹墩上,記工分!誰割了多少‘捆’都要記清楚!”英子立刻煞有介事地找了個小木棍當筆,在“本子”上劃拉著。

“二胖!你力氣大,你當‘打場’的!拉著這個!”小普同目光掃了一圈,最終落在牆根一個廢棄的、帶著小木輪子的破板凳上。他把板凳翻過來,讓四腳朝天,輪子朝下,“這就是‘小溜珠’!你拉著它,在場上轉圈圈,‘打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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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胖看著那個怪模怪樣的“小溜珠”,有點不情願:“這……能行嗎?”

“怎麼不行!”小普同瞪起眼睛,“我爹拉的那個才叫沉呢!這個輕多了!快拉!”

分配完畢,“打麥”遊戲正式開始。栓柱和鐵蛋揮舞著小樹枝“鐮刀”,在“麥田”裡一陣亂砍,把枯草落葉胡亂攏成堆,算是割下的“麥捆”,然後吭哧吭哧地抱到溜平的“打麥場”中央。二胖則憋紅了臉,拉著那個四腳朝天、輪子咯吱作響的破板凳,在“場院”上歪歪扭扭地轉著圈,嘴裡還模仿著石滾的聲音:“咕嚕……咚……咕嚕……咚……”

小普同自己則擔任最重要的角色——“揚場”的。他拿了個破簸箕,等二胖的“小溜珠”把“麥捆”碾得差不多了其實就是把枯葉碾得更碎),他就抓起一把碎葉子,學著記憶中大人揚場的姿勢,奮力向空中一揚!嘴裡還配著音:“嗚——呼——”

碎葉子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哪裡有什麼“麥粒”和“麥糠”之分?孩子們卻玩得不亦樂乎,歡笑聲、模仿勞作號子的叫聲、破板凳輪子咯吱咯吱的呻吟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小小的院落。

李秀雲在屋裡忙活,聽著外麵孩子們的嬉鬨聲,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吳建軍坐在門檻上,卷著旱煙,看著兒子像模像樣地指揮著“揚場”,那小小的身影在溜得堅實的場院上跑來跑去,陽光給他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煙,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又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他看著那片被自己用肩膀和汗水“溜”出來的、堅實平整的場院,再看看場上那些不知憂愁、快樂奔跑的小小身影,目光深遠,仿佛已經看到了不久之後,金黃的麥粒如同雨點般落在這片土地上的盛景。那沉甸甸的“咕嚕……咚……”聲,似乎還在耳邊回響,與孩子們的歡笑交織在一起,成了這個麥收前奏裡最生動樸實的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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