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的過程充滿了挑戰和“血的教訓”。有一次,他在一片茂密的蒼耳叢中發現了十幾個聚在一起的刺球,興奮地伸手去薅,結果整個手背瞬間被紮成了“刺蝟掌”!細密的尖刺深深嵌入皮肉,又疼又癢,拔都拔不乾淨,最後還是母親用縫衣針在油燈下一根根挑出來的,疼得他齜牙咧嘴,眼淚汪汪。自那以後,他學乖了。要麼用兩根硬樹枝當“筷子”,小心翼翼地夾取;要麼乾脆把舊褂子脫下來,包住手再去摘;更多時候,是像第一次那樣,用穀草杆或小木棍撥弄。
褲兜裡那個破單帽,成了他的專用“蒼耳收納袋”。隨著秋假的推進,帽子越來越鼓,越來越沉。深褐色的刺球在裡麵互相擠壓、摩擦,發出細碎的、如同蟲豸啃噬般的聲響。每次跑動或彎腰,褲兜裡就傳來一陣陣細微的刺痛和摩擦感,時刻提醒著他那個古怪任務的存在。他有時會好奇地隔著褲子捏一捏那個鼓囊囊的帽子包,感受著裡麵無數硬刺的觸感,心裡嘀咕著:孫老師要這麼多刺球,到底要乾啥?莫非真能熬藥?治啥病?
蒼耳的任務在褲兜的刺痛中穩步推進,而另一項任務——指甲,則一直被他有意無意地拖延著。直到秋假尾巴上,穀子割完捆好碼上了垛,紅薯也挖完入了窖,新播的冬小麥剛冒出嫩綠的尖芽,空氣裡的涼意愈發明顯,眼看著開學的日子近在眼前。
這天吃過晚飯,昏黃的煤油燈光在低矮的屋頂上搖曳。弟弟妹妹在炕角玩著磨得光滑的羊拐骨。父親吳建軍坐在門檻上,就著燈光,用一把豁了口的舊剪刀,“哢嚓哢嚓”地修剪他那雙飽經風霜的大腳趾甲。他的腳趾甲又厚又硬,邊緣發黃、開裂,布滿了縱橫的紋路,像乾涸龜裂的河床。剪刀剪下去,發出沉悶的“哢噠”聲,碎屑簌簌落下。
吳普同看著父親專注的動作,又看看自己光禿禿的手指和感覺有些頂腳的腳趾,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從炕席底下翻出孫老師發的那張用來包作業本的粗糙草紙他特意省下了一小張),又找來了母親縫補用的、家裡唯一一把還算鋒利的小剪刀。
“媽,”他拿著剪刀和紙,湊到正在灶台邊刷碗的李秀雲身邊,“老師讓交指甲……得剪了。”
李秀雲停下手裡的活,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剪刀看了看刃口:“行,剪吧。剪仔細點,彆剪著肉。”她又指了指旁邊的小板凳,“坐這兒剪,亮堂點。”
吳普同搬了小板凳坐下,就著灶膛裡未熄的、跳躍著微弱紅光的餘燼光亮。他先剪手指甲。指甲不長,剪起來還算容易。“哢嚓,哢嚓”,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灶房裡格外清晰。半透明的、帶著微微弧度的月牙形指甲碎屑,像小小的貝殼,落在攤開的草紙上。他剪得很小心,儘量貼著指尖,剪得整齊些。
輪到腳趾甲了。他脫下那雙露著大腳趾的破布鞋,又褪下同樣打著補丁的襪子。一股混合著汗味和泥土的氣息彌漫開來。大拇趾的指甲果然長得有點長,邊緣還嵌了點黑泥。他學著父親的樣子,把腳丫子翹起來,湊近灶膛的微光。用剪刀尖小心地探進指甲縫裡,一點點地清理掉裡麵的泥垢。然後,對準那略厚的趾甲邊緣,用力剪下去——
“哢!”
一聲比手指甲更悶的脆響。趾甲碎片掉落在草紙上。剪腳趾甲比手指甲費勁多了,位置彆扭,用力也不方便。他笨拙地調整著姿勢,小心翼翼地修剪著。剪到小腳趾時,剪刀刃口一滑,稍微剪深了一點!
“嘶——”一股尖銳的刺痛瞬間傳來!吳普同倒吸一口涼氣,趕緊縮回腳。低頭一看,小腳趾邊緣的嫩肉被剪掉了一小塊,滲出了一點鮮紅的血珠。
“咋了?剪著了?”李秀雲聞聲看過來,眉頭微皺。
“沒……沒事。”吳普同忍著疼,把流血的小腳趾在褲腿上蹭了蹭,胡亂止住血,繼續笨拙地剪完了剩下的趾甲。
終於,所有該剪的指甲都剪完了。草紙上堆了一小撮顏色深淺不一、形狀各異的指甲碎屑,混雜著一點腳趾上蹭下來的泥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氣。他仔細地將草紙的四角折起,小心翼翼地包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包,再用一根細麻繩紮好。那小小的紙包,捏在手裡沒什麼分量,卻讓他感覺比褲兜裡那包沉甸甸的蒼耳刺球還要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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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也要剪指甲!”弟弟家寶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好奇地看著吳普同手裡的小紙包,又伸出自己臟兮兮的小手,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我也要!我也要!”妹妹小梅也跟著嚷嚷,把自己同樣不乾淨的小腳丫子伸了過來。
吳普同皺起了眉頭:“去去去!老師沒讓你們剪!剪了也沒用!”他趕緊把小紙包揣進褲兜,生怕被弟弟妹妹搶去玩。
“娘!哥不給我們剪!”家寶立刻癟著嘴告狀。
“娘!我也要包指甲!”小梅也拉著李秀雲的衣角撒嬌。
李秀雲無奈地歎了口氣,放下刷了一半的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好好好,剪!都剪!省得你們到處摳泥巴!”她拿過剪刀,拉過家寶和小梅,就著昏暗的燈光,開始給他們修剪指甲。家寶扭來扭去,剪一下就叫喚一聲“疼”。小梅倒是乖些,但剪腳趾時也癢得咯咯直笑。灶房裡充滿了剪刀的“哢嚓”聲、孩子的嬉鬨聲和母親無奈的嗬斥聲。
吳普同站在一旁,看著母親在燈下為弟弟妹妹修剪指甲的剪影,又摸了摸褲兜裡那兩個任務包裹——一個鼓脹堅硬、充滿刺痛,一個方方正正、帶著一絲隱秘的彆扭。窗外的秋風吹過院子,帶來遠處田野裡新翻泥土的潮濕氣息和幾聲零星的犬吠。明天就要開學了。孫老師那張嚴肅的臉和黑板上的“蒼耳”、“指甲”兩個字,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他忽然覺得,這個秋假,似乎比麥假更短,也更……奇怪。收獲穀穗的喜悅被兩樣莫名其妙的任務衝淡了。褲兜裡的刺球隔著布料硌著他的大腿,指甲小包貼著皮膚,帶來一種微妙的觸感。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有對任務完成的如釋重負,有對那堆刺球和指甲最終去向的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對這個糊裡糊塗就升上來的二年級新學期的隱隱抗拒。
秋風帶著涼意,吹動灶房門口掛著的破草簾子,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昏黃的燈光下,母親還在耐心地哄著弟弟妹妹剪指甲。吳普同將手更深地插進褲兜,緊緊攥住那兩包凝聚了整個秋假古怪記憶的“作業”,仿佛攥住了兩個沉甸甸的、帶著田野刺痕和灶房煙火氣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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