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三遍,天邊剛泛起一層朦朧的魚肚白,村子裡還沉浸在深秋清晨的寂靜裡。吳普同卻猛地睜開了眼睛。炕上還殘留著暖意,弟弟家寶蜷縮在身邊睡得正香,發出均勻的鼾聲。他幾乎是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罰站”的恐懼,掙紮著坐了起來。
昨天那令人窒息的羞恥感還清晰地印在腦海裡,林老師那雙清亮又嚴厲的眼睛仿佛就在黑暗中盯著他。七點半到校!這個時間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他輕手輕腳地爬下炕,生怕驚醒了家人。糊著白紙的窗戶透進微弱的天光,屋子裡影影綽綽。他摸索著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背上那個破舊的書包——裡麵裝著昨晚用粗糙草稿紙寫的、讓他無比羞愧的第一篇日記。
灶房裡傳來母親李秀雲窸窸窣窣的動靜,她總是起得最早。吳普同猶豫了一下,沒去灶房。他怕母親問東問西,更怕耽擱了時間。他悄悄拉開院門,“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他像隻受驚的小兔子,飛快地閃身出去,又輕輕把門掩上。
清晨的空氣凜冽而清新,帶著濃重的露水氣息,吸入肺腑,讓他殘餘的睡意徹底消散。深藍色的天幕上,最後幾顆星星還在微弱地閃爍。村子裡的土路濕漉漉的,路邊的枯草和菜葉上都凝結著晶瑩的露珠。吳普同緊了緊衣襟,邁開步子,朝著村東南角的學校走去。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踩在濕土上,發出“噗噗”的輕響。四周安靜極了,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犬吠。他第一次發現,清晨的村莊是如此的寧靜而空曠,帶著一種與白日喧囂截然不同的、近乎肅穆的美。
他沒有等妹妹吳小梅。小梅是二年級,要求沒有四年級這麼嚴格。此刻,一種莫名的、帶著點悲壯感的“使命感”驅使著他——他不能遲到,絕不能再給林老師任何抓住把柄的機會!
當他走到學校門口時,影壁牆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幾棵高大的楊樹沉默地佇立著,葉子在微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鐵鐘孤零零地掛在後院東南角的樹枝上,紋絲不動。他是第一個到校的學生。
教室的門鎖著。吳普同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書包抱在胸前,裡麵那張粗糙的日記紙仿佛帶著溫度,燙著他的心。他既慶幸自己來得足夠早,避免了遲到罰站的命運,又忍不住為即將上交的日記而感到忐忑。林老師會怎麼看?會不會在上麵畫個大叉叉?或者直接批評他寫得像流水賬?
陸陸續續有同學來了。王小軍也到了,看到獨自靠在牆邊的吳普同,有些驚訝:“普同?你怎麼來這麼早?吃飯了嗎?”
吳普同搖搖頭:“沒,怕遲到。”聲音有點悶悶的。
王小軍理解地拍了拍他肩膀:“昨天嚇壞了吧?沒事,今天打起精神就好。”
七點二十五分左右,林老師那穿著米黃色外套的身影出現在校門口。她步履輕快,長辮子隨著步伐輕輕擺動。看到教室裡外已經有學生,她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掏出鑰匙打開了教室門。
“都進來吧,準備早讀。”她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吳普同趕緊跟著大家走進教室。他特意挑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拿出語文書,胡亂地翻開一頁,心卻完全不在書上,耳朵豎得老高,留意著教室門口的動靜。
七點半的鐘聲準時敲響了。清脆的鐘聲在校園裡回蕩。林老師站在講台上,目光掃視著教室。大部分同學都已經到了,坐在座位上,拿出了書本。但還有幾個空位。
“開始早讀!”林老師宣布。
稀稀拉拉的讀書聲在教室裡響起。吳普同也趕緊跟著念:“趵突泉,天下第一泉……池裡的水清極了……”他的聲音混在眾人之中,眼睛卻不時瞟向門口。
就在這時,幾個熟悉的身影氣喘籲籲地出現在教室門口,為首的正是張二胖!他們顯然是跑來的,臉上紅撲撲的,頭發也有些淩亂,額頭上冒著汗。張二胖還想往裡溜,講台上卻傳來了林老師清冷的聲音:
“站住!”
張二胖和另外兩個遲到的男生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門口。
“我說過,遲到幾分鐘?”林老師走下講台,來到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
張二胖撓了撓頭,嘿嘿笑著想蒙混過關:“林老師,就……就晚了一小會兒……”
“一小會兒?”林老師看了看手腕上那塊嶄新的銀色手表這在當時的鄉村教師中可不多見),“七點三十五分,遲到五分鐘。規矩就是規矩。”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站到門口去,五分鐘。時間到了再進來。”
張二胖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另外兩個男生也垂頭喪氣。三個人像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地走到教室門外的牆根下,麵朝外,排排站好。早晨清冷的空氣和來往同學好奇的目光,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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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早讀的聲音似乎都停頓了一瞬,隨即又響了起來,但很多同學都忍不住偷偷瞄向門外。吳普同看著張二胖那臊眉耷眼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慶幸——幸好自己今天起得早!有同情——張二胖那樣子確實挺難堪。但更多的,是一種微妙的……平衡感?昨天是他站在那裡,今天換成了彆人。原來,林老師的規矩,對所有人都一樣嚴厲,並非隻針對他吳普同一個人。這種“公平”的認知,竟然讓昨天那份巨大的委屈和羞恥,悄悄淡化了一絲。
五分鐘,在張二胖他們看來一定很漫長。終於,林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時間到,進來吧。”
三個男生如蒙大赦,灰溜溜地溜回自己的座位,頭都不敢抬。教室裡恢複了正常的早讀氛圍,但空氣裡似乎多了一點東西,一種無形的、名為“規矩”的約束力,開始真正滲透進每個學生的意識裡。
早讀結束,第一節課是語文。吳普同的心又提了起來。他知道,該來的總要來了。
果然,林老師沒有立刻講課。她走到講台邊,拿起一摞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紙張和本子——那是昨天收上來的“日記”。
“昨天讓大家寫了第一篇日記,我晚上都看過了。”林老師的聲音恢複了平常的語調,甚至帶著一絲溫和,“大部分同學都很認真,雖然有些同學寫得比較簡單,但態度是好的。”她開始一張張翻閱,目光專注。
吳普同緊張得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著林老師手裡的那摞紙,尋找著自己那張粗糙的草稿紙。他仿佛能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