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像被凍硬了的柳條鞭子,抽在西裡村的土牆、光禿禿的樹杈和人們的臉上,帶著乾冷的、刺骨的疼。天總是灰蒙蒙的,太陽吝嗇地露個慘白的臉,很快又被沉沉的鉛雲吞沒。地裡早空了,麥苗在凍土下蟄伏,田野一片蕭瑟的土黃色,隻有幾根頑強的枯草在寒風中打著擺子。可村子裡,卻像一鍋漸漸燒開的水,開始冒出熱騰騰的泡來。
吳家小院,也終於從秋收的忙碌、墊地基的沉重、以及那個寒冬裡驚心動魄的“返工”戰役中,喘上了一口勻溜氣兒。空氣裡飄蕩的不再是塵土和汗水的味道,而是若有若無的、蒸騰著的年糕香氣,還有李秀雲翻箱倒櫃曬出的舊棉被上,那股陳年陽光和樟腦丸混合的、暖烘烘的氣息。
孩子們的臉蛋,被冷風吹得紅撲撲,可眼睛裡都亮晶晶的,盛滿了藏不住的雀躍。連帶著李秀雲那常年被愁苦和操勞刻下紋路的臉,也舒展開來,眉梢眼角都染著輕鬆的笑意。吳建軍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蹲在屋簷下磨那把砍骨刀時,脊背似乎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繃得像塊石頭,偶爾還會抬起眼皮,看看在院裡追逐打鬨的小兒女,嘴角的線條竟也柔和了一瞬。
這份難得的清閒和喜氣,在一個尋常的午後,被村小學放學的喧鬨聲推向了高潮。
“媽!媽!成績單!成績單發啦!”
吳普同幾乎是衝進院門的,手裡緊緊攥著兩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書包斜挎在身後,隨著他的跑動一顛一顛。他跑得急,額頭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蛋紅得發亮,眼睛裡的光比灶膛裡的火苗還亮。吳小梅緊跟在哥哥身後,小辮子跑得有些散亂,臉上也帶著興奮的紅暈,手裡同樣捏著自己的成績單。
李秀雲正在灶房門口,把一串串晾好的紅辣椒往牆上掛,聽見喊聲,立刻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拿給我瞧瞧!”
吳普同把成績單遞過去,胸膛還在微微起伏。李秀雲迫不及待地展開,眯著眼,手指順著那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行往下找。當看到“吳普同”後麵跟著的“總分:第五名”時,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咧開,連聲說:“好!好!第五名!第五名!”她識字不多,但阿拉伯數字和名字是認得的。她又仔細往下看,找到了語文那一欄,後麵赫然寫著“92分”。
“語文92分!普同,你語文考了92分!”李秀雲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她猛地抬頭看向兒子,“真考了92?”
“嗯!”吳普同用力點頭,臉上是極力克製卻依然流露出的自豪,“林老師念分數的時候,我……我聽得真真的!92!”
“哎喲!我的老天爺!”李秀雲激動得拍了一下大腿,眼眶都有些濕潤了,“出息了!真是出息了!去年才第十名,今年就第五了!語文還考了92!這……這比王小軍還高?”她有點不敢相信,王小軍在他們這些家長眼裡,那一直是“彆人家孩子”的標杆。
“嗯!”吳普同的聲音更響亮了,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肯定,“王小軍語文是89!我比他高3分!林老師還當堂說了,吳普同同學這次語文進步非常大,基礎題全對,作文也寫得很有真情實感!”
“好!好!太好了!”李秀雲喜不自勝,一把拉過兒子,在他背上用力拍了幾下,仿佛要把這份喜悅拍進兒子的骨子裡。她仿佛已經看到兒子捧著那張鮮紅的錄取通知書,昂首挺胸走進鎮中學大門的樣子了。那壓在心裡多年的、關於兒子未來的沉重石頭,似乎被這“第五名”和“92分”一下子撬動了。
“小梅呢?小梅考得咋樣?”李秀雲這才想起旁邊眼巴巴等著的女兒。
吳小梅趕緊把自己的成績單遞上,小臉滿是期待。李秀雲展開一看,總分第一,最顯眼的是成績單右下角,蓋著一個鮮紅的小方印章,裡麵清晰地印著三個字:“三好學生”!
“三好學生!”李秀雲又驚又喜,一把將小女兒摟進懷裡,“我家小梅得三好學生了!真棒!真給媽長臉!”她摩挲著那個紅印章,仿佛那是無上的榮光。小梅的成績一直穩定,這個“三好”,在莊戶人眼裡,分量同樣不輕,代表著品行端正、勤勞肯乾、團結同學,是頂頂好的評價。
“媽,我也有!”一個稚嫩的聲音不甘示弱地響起。吳家寶像個小炮彈似的從屋裡衝出來,手裡也高高舉著一張紙。他剛上一年級,還不懂排名分數的意義,但看到哥哥姐姐都拿著紙給媽媽看,媽媽那麼高興,他也急不可耐地要獻寶。
李秀雲笑著接過小兒子那張明顯簡單許多的成績單。上麵畫著些小紅花、小星星,歪歪扭扭寫著名字,分數欄裡是老師用紅筆寫的“甲”、“乙”之類的等第。成績不算突出,但也全在“乙”以上。吳家寶挺著小胸脯,指著上麵一個用鉛筆畫的、不太像的笑臉圖案:“老師誇我……誇我……坐得住!”他想不起老師具體怎麼表揚的了,但記得老師笑眯眯地給他畫了個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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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家寶也棒!坐得住好,好好念書!”李秀雲被小兒子的模樣逗樂了,揉了揉他的小腦袋。吳家寶得了誇獎,立刻忘了成績單的事,又樂嗬嗬地跑去追院子裡一隻覓食的老母雞了。
小小的院子裡,充滿了久違的、純粹的歡笑聲。李秀雲拿著三張成績單,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是捧著三塊沉甸甸的金磚。她把吳普同和吳小梅的獎狀小心翼翼地撫平,對著屋裡喊:“建軍!建軍!快來看!孩子們的成績!”
吳建軍從屋裡踱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把磨了一半的砍刀。他接過成績單,挨個仔細看了一遍。看到吳普同的總分第五名和語文92分時,他古銅色的臉上沒什麼大的表情變化,但拿著紙的手指明顯用力地捏了一下,指關節微微泛白。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大兒子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往日沉沉的審視,而是像淬過火的鐵,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無聲的肯定。這目光比任何誇獎都更有力量,讓吳普同的心猛地一熱,腰杆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
看到吳小梅的“三好學生”印章,吳建軍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對著女兒點了點頭,隻說了一個字:“好。”吳小梅立刻笑開了花。
“得貼上!得貼到堂屋最顯眼的地方!”李秀雲激動地張羅起來。她立刻去搬凳子,翻箱倒櫃找出一瓶過年貼對聯剩下的漿糊。吳建軍默默地接過漿糊,搬了凳子到堂屋正對著門的土牆前。李秀雲仔仔細細地把吳普同的成績單和吳小梅的獎狀抹上漿糊。吳建軍站在凳子上,比量著位置,極其認真地將兩張紙端端正正地貼在了牆上最醒目的地方。昏黃的燈光下,那兩張紙,尤其是“三好學生”的紅印章,像兩團小小的火焰,瞬間點亮了這間簡陋的堂屋,也映亮了夫妻倆眼中掩飾不住的欣慰與期盼。
吳家寶也吵著要把自己的成績單貼上去。李秀雲笑著依了他,把他那張畫著笑臉的成績單,貼在了哥哥姐姐獎狀的旁邊稍低一點的位置。
“咱們家,這也算是‘書香門第’的牆頭了!”李秀雲看著那一小片“榮譽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臉上洋溢著滿足的光彩。
吳普同看著牆上屬於自己的那個“第五名”和“92分”,又看看父親貼在牆上時那專注而鄭重的側影,一股暖流從心底湧遍全身。一年前那個因為拉土而滿腹怨氣、因為考試而緊張不安的自己,仿佛已經很遙遠了。手臂上似乎還殘留著掄木榔頭砸石碾時的酸痛,虎口磨破的傷口早已結痂,但那份沉重,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踏實和一種向上生長的力量。
晚飯時,飯桌上的氣氛格外溫馨。李秀雲特意多炒了個雞蛋,油汪汪黃澄澄的一盤。吳家寶吃得滿嘴油,嘰嘰喳喳說著學校裡的趣事。吳小梅小口吃著飯,眼睛不時瞟向牆上自己的獎狀,嘴角帶著甜甜的笑意。吳普同埋頭吃飯,心裡卻在默默盤算著林老師寒假布置的閱讀書目和日記要求。
吳建軍吃得很快,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他早早放下了碗筷,沒像往常那樣立刻離開飯桌,而是從炕席底下摸出了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厚厚一遝皺巴巴、大小不一的票子,還有幾張折疊起來的、蓋著紅章的紙——那是宅基地的批文。他把錢一張張捋平,又拿出一個磨得光滑的舊算盤。
昏黃的燈光下,算盤珠子被他粗糙的手指撥動,發出清脆又略顯滯澀的“劈啪”聲。他眉頭微蹙,眼神專注得近乎凝滯,嘴裡無聲地念叨著什麼。算珠一次次地碰撞、歸位,那單調的聲音在溫暖的飯桌上顯得格外清晰。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他在計算著磚的數量。
“正房五間……東西長……南北寬……一平米多少塊磚……”
“山牆……隔斷牆……門窗洞口要減掉……”
“還有三間配房……”
“磚窯廠的老張說,開春磚價可能要漲一分錢一塊……現在定下,按老價錢……”
“石灰……沙子……木料……椽子……”
“工錢……大工一天多少……小工多少……管幾頓飯……”
算盤珠子的劈啪聲越來越急,吳建軍的眉頭也越鎖越緊。那厚厚的一遝錢,在算盤珠子的撥動下,仿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消失。他反複計算著,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有時算到某個數字,他會猛地停住,手指懸在算盤上方,眼神茫然地盯著虛空,仿佛被那個龐大的數字壓得喘不過氣。沉默片刻,他又會固執地重新開始撥動算盤,仿佛要用這冰冷的算珠,硬生生鑿出一條通往新房的、現實可行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