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礎凝固的幾天裡,空氣仿佛都帶著一種緊張的期待。吳建軍幾乎每天都要去地基上轉幾圈,蹲在灰白色的混凝土基礎旁,用手試探著它的硬度,看著水汽一點點蒸發,顏色由深灰變成淺灰。直到趙師傅用瓦刀敲擊發出“梆梆”的硬實聲響,點頭說了聲“成了”,籠罩在吳家上空那無形的壓力才稍稍鬆動。
真正的“起牆”開始了。這不僅是技術活,更是體力活。吳建軍請了同村的幾個壯勞力來幫忙,按天算工錢,管一頓晌午飯。工錢是賒欠的,飯食上李秀雲卻不敢馬虎,儘量做得油水足些,蒸得實誠的白麵饅頭管夠。
工地上頓時熱鬨起來。和灰的“噗噗”聲,瓦刀敲擊磚塊的“叮當”聲,搬磚抬灰的吆喝聲,混雜在初春的風裡。趙師傅是總指揮,站在高高的腳手架上,目光如炬。他負責關鍵的“角”和“線”——房屋的四個牆角必須絕對垂直,每一層磚的灰縫必須橫平豎直,這關係到整麵牆的穩定和美觀。
“灰要飽滿!磚要濕水!”趙師傅的吼聲是工地上最高的調門,“手底下有準兒!眼要跟上線!”
吳建軍和幾個幫工是主力。一塊塊沉重的青磚在手裡傳遞,浸水,抹上灰漿,穩穩當當地放上牆,瓦刀輕輕敲擊找平。動作看似單調重複,卻需要極大的耐心和體力。青磚壘砌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增長,灰紅色的牆體像大地的肌肉,一寸寸向上隆起。
吳普同和母親李秀雲成了最忙碌的“後勤”。李秀雲要準備十幾個人的午飯,煙熏火燎,還要抽空給工地送水、遞工具。吳普同則負責篩沙子、搬磚。篩沙子是個苦差事,塵土飛揚,嗆得人直咳嗽,細小的沙粒鑽進頭發、脖領,渾身刺癢。搬磚更是考驗耐力,一趟趟往返於磚垛和腳手架之間,手臂酸痛得抬不起來。他臉上、身上沾滿了灰土和汗漬,像個泥猴兒。但他咬著牙,看著那日漸升高的牆壁,心中充滿了參與創造的激動。
砌牆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五間正房的牆體漸漸成型,門洞、窗洞的位置也清晰地預留出來。站在牆下仰望,高聳的牆壁投下巨大的陰影,一種前所未有的空間感油然而生。這不再是紙上談兵,而是真真切切將要遮風擋雨的家!
當牆體砌到接近一人高時,新的難題出現了——內部走線。90年代初的農村,通電不久,但吳建軍咬咬牙,決定一步到位,在屋裡預留電線。他請來了村裡略懂電工的趙老師鄰居趙老師的兒子)。
趙電工拿著鉛筆,在粗糙的磚牆內側畫著歪歪扭扭的線路圖:哪裡安燈口,哪裡裝插座,開關放哪裡。然後,他指揮人在牆上鑿出淺淺的線槽。這活計精細又麻煩,磚屑紛飛。鑿好槽,再將包裹著塑料皮的鋁芯電線小心翼翼地埋進去,用細鐵絲暫時固定住。吳普同好奇地看著那些紅色的、藍色的電線像血管一樣在牆壁裡延伸,通向未來燈火通明的房間。這隱秘的脈絡,讓他感覺新家有了“現代”的氣息。
牆體終於封頂了!最後一層磚砌上,趙師傅親自用瓦刀敲下最後一塊磚,長長舒了口氣。接下來是更關鍵、也更危險的環節——上梁、釘椽子、鋪樓板、封頂!
上梁是蓋房的大事,講究吉時。吳建軍特意請人看了日子時辰。那天一大早,新宅基地上就聚了不少人,有幫忙的,也有看熱鬨的鄰居。一根根粗壯筆直的鬆木檁條被抬到牆頭。最粗壯、最筆直的那根脊檁房屋最頂端的橫梁)被刷上了紅漆,中間貼著一張寫有“上梁大吉”的紅紙。在眾人的吆喝和注視下,脊檁被繩索吊起,在趙師傅精準的指揮下,穩穩當當地架在了山牆的最高處!
“上梁大吉!平安順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李秀雲端著一簸箕摻著硬幣的花生、紅棗、糖果,用力拋向房梁和人群,引來一陣哄搶,氣氛熱烈得像過年。吳建軍仰頭望著那根披紅的脊檁,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這根梁,是家的脊骨!
釘椽子是技術活。一根根細一些的木椽子,按一定間距垂直地釘在檁條上,形成屋頂的骨架。趙師傅帶著徒弟在屋頂上忙碌,錘子敲擊釘子的“砰砰”聲密集如雨點。椽子釘好,就該鋪“笆”也叫望板)了。吳家買不起整張的木板,用的是相對便宜的葦箔——用蘆葦稈編織成的席子。一張張葦箔被抬上屋頂,鋪在椽子上,用細鐵絲固定住。
最後一道大工序,是鋪樓板這裡指屋頂的混凝土板)。這是真正的力氣活,也最考驗配合。攪拌混凝土的場地擴大了。沙子、水泥、碎石的比例要精準,拌和要均勻。攪拌好的濕混凝土被一桶桶吊上屋頂,倒在鋪好的葦箔上。屋頂上的工人立刻用鐵鍬攤平,再用長長的木刮板刮平,最後用抹子壓光。整個過程必須迅速連貫,否則混凝土初凝就不好處理了。
吳普同和幾個半大小子在下麵負責攪拌和運送混凝土。沉重的碎石、沙子,一鍬鍬水泥,加上水,在鐵板上瘋狂地翻拌。汗水混著灰漿,糊得人睜不開眼。濕混凝土灌進鐵桶,沉甸甸的,需要兩人合力才能抬到吊鉤下。吊車是簡易的,用粗木杆和滑輪組搭成,全靠人力拉動繩索。喊著號子,沉重的混凝土桶晃晃悠悠地升上屋頂。
幾天幾夜的連續奮戰,當最後一塊屋頂樓板被抹平,灑上水養護,整個房屋的主體結構終於宣告完成!一座灰牆紅瓦葦箔上最後會掛瓦)的五間正房、三間配房,赫然矗立在村西北角。雖然門窗還是空洞,內裡還是粗糙的毛坯,但那方正高大的輪廓,在夕陽的餘暉下,已然有了家的雛形和威嚴。吳建軍站在院中,仰望著這親手更多是心力)壘起的房屋,久久不語,隻有胸膛在劇烈起伏。風吹過他沾滿灰漿的頭發,露出眼角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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