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尾巴終於被徹底甩脫,真正的春風拂過西裡村。凍土消融,變得鬆軟而濕潤,踩上去帶著彈性,空氣裡彌漫著泥土蘇醒的腥甜氣息。麥苗返青,遠遠望去,田野裡鋪開一層嬌嫩的新綠。蟄伏了一冬的村莊,如同解凍的河流,開始湧動起勃勃生機。
吳家村西北角那片巨大的土台,在春雨的浸潤下,顏色變得更深沉。那堆賒來的青磚,沉默地矗立在土台一角,像一支枕戈待旦的軍隊。開春的暖意,也終於點燃了吳家蓋房的引信。
選了個晴好的日子,吳建軍請來了掌線的老匠人趙師傅。趙師傅是鄰村有名的“把式”,精瘦乾練,一雙眼睛像尺子,背著一個磨得油亮的木製工具箱。他繞著巨大的土台走了幾圈,手裡捏著一把細白的石灰粉,時而蹲下,用一根細繩拉直比量,時而眯起眼,對著遠處的參照物瞄了又瞄。吳建軍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神情比趙師傅還要緊張,手裡緊緊攥著一卷紅紙——那是寫好的開工時辰和方位。
“嗯,地方正,土台也平實。”趙師傅終於停下腳步,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建軍,按你畫的五間正房、三間配房的樣兒,咱這就放線開槽!”
話音一落,仿佛吹響了戰鬥的號角。趙師傅從工具箱裡拿出墨鬥、線墜和幾根削得筆直的竹簽子。他指揮著吳建軍和吳普同,在土台的四角釘下粗大的木橛子作為基點。墨線飽蘸墨汁,繃緊,趙師傅手指輕輕一彈!
“啪!”
一道筆直、清晰的墨線,瞬間印在了潮濕的土台上!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縱橫交錯的墨線,如同鋒利的刻刀,在巨大的土台上清晰地切割出未來房屋的輪廓——五間正房的進深、麵寬,三間配房的位置、大小。那些冰冷的線條,在吳家人眼裡,瞬間充滿了生命,變成了可以觸摸的牆壁和房間。
“開槽!”趙師傅一聲令下。
吳建軍早已備好了鐵鍬、洋鎬。他第一個跳進墨線框定的範圍內,高高掄起洋鎬,鋒利的鎬尖狠狠楔入鬆軟的土層!泥土被撬開,翻卷。吳普同也拿起一把小一號的鐵鍬,學著父親的樣子,奮力挖掘。李秀雲負責將挖出的泥土鏟到排車上,運到遠處堆起。
開槽,就是在墨線標定的牆基位置,向下挖出深溝,用來安放房屋的“筋骨”——地基和基礎。這活計看著簡單,實則要求極嚴。槽壁要垂直,槽底要平整,深度更要均勻。趙師傅拿著一個木製的水平尺,不時跳進槽裡檢查,稍有偏差,便厲聲要求返工。
“建軍,這裡挖淺了!再下去兩寸!”
“普同,這邊槽壁歪了!往裡收收!”
“槽底的浮土清乾淨!露出硬底子!”
汗水很快浸濕了父子倆的衣衫。濕潤的泥土沾滿了褲腿和鞋子,變得異常沉重。吳普同的手臂酸痛得抬不起來,虎口被鐵鍬柄磨得生疼。但他咬著牙,看著父親那沉默而不知疲倦的背影,聽著趙師傅嚴厲的指揮,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挖!挖出房子的根!
幾天下來,房屋的“骨架”清晰地凹現在土台上——一條條筆直、深淺一致的基槽,如同大地的脈絡。槽底是反複夯實、顏色深沉的硬土,泛著油潤的光澤。
接下來,是真正奠定房屋筋骨的時刻——打地基、下鋼筋、灌水泥。
吳建軍帶著那張欠條和劉老板的“麵子”,又跑了一趟鎮上。這次的目標是供銷社的水泥和五金店的鋼筋。水泥是緊俏貨,按計劃供應。吳建軍在供銷社櫃台前磨破了嘴皮子,又拿出宅基地批文和村裡開的證明,才憑著“蓋新房”的理由,買到了限量的幾袋“太行山”牌水泥。那灰撲撲的袋子,在他眼裡比白麵還金貴。
鋼筋更是難辦。鎮上五金店隻有粗螺紋鋼,價格貴得嚇人。吳建軍蹲在櫃台前,一根根地比量、計算,眉頭擰成了疙瘩。最終,在趙師傅的建議下,他咬牙買了幾根最粗的螺紋鋼,準備用在最關鍵的房屋四角和承重梁下。其餘的地方,隻能退而求其次,買了一些細一些的盤圓鋼光麵鋼筋)。
水泥和鋼筋運回新宅基地時,趙師傅仔細檢查著。“水泥得防潮,鋼筋……唉,也隻能這樣了。”他搖搖頭,又指揮吳建軍趕緊去河灘篩些乾淨的粗砂子,準備拌混凝土。
打地基是門技術活。先在基槽底部鋪一層約十公分厚的碎石,用夯石反複夯實,作為墊層。然後在碎石墊層上,用紅磚沿著基槽砌築基礎牆俗稱“磚腿子”),砌到離地麵約半米的高度。基礎牆內部的空間,就是安放鋼筋、澆築混凝土的地方。
趙師傅親自上手砌第一層磚。瓦刀敲擊磚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水泥砂漿是用買來的水泥、河沙加上水,在舊門板上拌和成的,顏色灰暗。趙師傅動作嫻熟,抹灰、放磚、找平、敲實,一氣嗬成,磚縫橫平豎直,像用尺子畫出來的一樣。吳建軍在一旁打下手,遞磚、和灰,學得極其認真。吳普同則負責搬運磚塊和砂漿,小小的身影在工地上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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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礎牆砌好了,像一道矮矮的、紅色的堤壩,勾勒出房屋最底層的輪廓。接下來是關鍵一步:布筋。趙師傅指揮著,將買來的螺紋鋼,按照房屋拐角和承重牆的位置,垂直地插在基礎牆預留的“腿子”空間裡,下端深深紮入碎石墊層。然後用細一些的盤圓鋼,橫向、縱向地綁紮在立筋上,形成一個簡單的鋼筋籠骨架。鋼筋冰冷堅硬,帶著鐵鏽的氣息。吳普同幫著遞鐵絲,看著趙師傅粗糙的手指靈巧地擰緊每一處綁紮點,那些冰冷的鐵條,仿佛被賦予了某種神秘的力量,即將成為托起整個家的脊梁。
“灌漿!”趙師傅一聲令下,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拌好的混凝土被一鍬鍬、一桶桶地填入基礎牆的“腿子”裡,覆蓋住鋼筋。吳建軍和請來的兩個幫工,用粗長的木棍搗固棒)奮力地插搗著濕重的混凝土,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擠出裡麵的氣泡,確保混凝土與鋼筋緊密包裹,沒有一絲縫隙。這是力氣活,更是細致活。汗水順著他們的臉頰、脖子往下淌,滴落在灰暗的混凝土裡。
“搗實!搗勻!一點空鼓都不能有!”趙師傅厲聲監督著,不時親自跳下去檢查。
整整一天,吳家人和幫工們像不知疲倦的機器,拌灰、運料、灌漿、搗固……當最後一處基礎“腿子”被灰暗的混凝土填滿、抹平,夕陽已經染紅了半邊天。筋疲力儘的眾人癱坐在地上,看著那一道道灰撲撲、卻無比堅實的混凝土基礎,在暮色中沉默地延伸。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泥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歇吧,明兒個還得接著往上砌牆呢。”趙師傅拍了拍身上的灰,聲音也帶著疲憊。
吳建軍沒說話,隻是默默走到新澆築的基礎旁,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掌,輕輕按在微涼、濕潤的混凝土表麵。那堅實、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直抵心底。磚是骨,這混凝土裡的鋼筋,就是筋!筋骨相連,這房子,才算真正紮下了根。他長長籲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初春微涼的暮色裡,凝成一團久久不散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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