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根與遷徙_凡人吳普同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26章 根與遷徙(1 / 1)

秋收的號角終於在西裡村的田野間停歇。最後一車金燦燦的玉米棒子拉進院子,最後一捆沉甸甸的穀子穗碼上垛,空氣中彌漫的濃烈穀物香氣也漸漸被深秋的霜寒稀釋。土地像一位慷慨的母親,傾儘所有後,顯露出疲憊的褐色胸膛,等待著冬日的休憩。對吳家而言,這個秋天,還意味著另一場醞釀已久的、充滿複雜情感的“收割”——搬離世代居住的老屋,遷入村西北角那座嶄新的、凝聚著全家血汗與期盼的院落。

搬遷的日子,選在了一個天高雲淡、乾冷晴朗的深秋清晨。沒有鞭炮,沒有宴席,隻有一種近乎肅穆的忙碌氣氛籠罩著吳家老院。李秀雲起得格外早,在昏黃的15瓦燈泡下,最後一次用這口熟悉的灶台熬了一大鍋玉米麵糊糊。灶膛裡的火苗跳躍著,映著她忙碌的身影,也映著牆上那幾張早已褪色的獎狀和成績單。鍋蓋掀開,熱氣蒸騰,熟悉的穀物香氣彌漫開來,帶著一絲告彆的意味。

“吃飯了!”李秀雲的聲音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沙啞。一家人圍坐在那張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布滿油汙和劃痕的小方桌旁,沉默地喝著糊糊,啃著窩頭。咀嚼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吳家寶似乎還沒完全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吃得依舊香甜。吳小梅小口喝著糊糊,眼睛不時瞟向已經打包好的、堆在牆角的幾個包袱。吳普同則低著頭,目光掃過屋內每一處熟悉的角落——被柴火熏得發黑的房梁,糊著舊報紙的土牆,吱呀作響的破木門,還有那盞陪伴了他無數個夜晚的、光線昏黃的燈泡。每一個細節,都像刻在骨子裡的印記。他忽然想起林老師布置的關於“家”的作文,此刻心中翻湧的情緒,複雜得難以落筆。

吳建軍吃得很快,放下碗筷,第一個站起身。他沒說話,徑直走到院子裡,拿起那把磨得鋥亮的斧頭,目光投向院角那棵老棗樹。這樹比他年紀還大,每年秋天都掛滿紅瑪瑙似的棗子,是孩子們甜蜜的念想,也是麻雀和知了的天堂。他沉默地掄起斧頭,粗壯的樹乾在鋒利的斧刃下發出沉悶的呻吟,木屑紛飛。每一斧落下,都像砍在吳普同的心上。老棗樹轟然倒地的瞬間,幾隻受驚的麻雀撲棱棱飛向灰藍的天空,留下一串淒惶的鳴叫。

拆房,開始了。這不僅僅是搬家,更是執行村裡鐵打的規矩——吳家孩子都未成年,沒有分家,舊房必須拆除,宅基地要完整地歸還給村集體。

吳建軍請了村裡幾個相熟的壯勞力幫忙。沉重的房梁被繩索套住,在號子聲中被拉下,塵土簌簌落下。椽子、檁條被一根根小心地卸下,碼放到排車上——這些都是好木料,新家的豬圈頂、柴火棚還用得上。土坯牆在鎬頭和鐵鍬的合力下,轟然倒塌,揚起漫天黃塵。每一聲悶響,每一塊土坯的碎裂,都伴隨著老屋痛苦的呻吟,也伴隨著李秀雲無聲的淚水和吳普同心頭的抽痛。

拆到堂屋那麵“榮譽牆”時,李秀雲不顧飛揚的塵土衝了過去。她小心翼翼地將吳普同的成績單、吳小梅的“三好學生”獎狀,還有吳家寶那張畫著笑臉的成績單,從斑駁的土牆上一點點揭下來。紙頁已經發黃變脆,沾滿了灰塵。她用自己的衣角,極其輕柔地擦拭著,仿佛在擦拭最珍貴的瓷器。然後,她找來一張乾淨的硬紙板,將這三張承載著孩子榮耀和家庭希望的紙片,平平整整地夾好,再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仔細包好,緊緊抱在懷裡。

當拆到灶台時,氣氛變得更加凝重。這口陪伴李家幾代人的灶台,是家的心臟,是溫暖的源泉。灶台旁被煙火熏烤得烏黑的土牆上,鑲嵌著一塊磨得光滑的青瓦片。李秀雲蹲下身,用瓦刀小心地撬動著那塊瓦片。瓦片嵌得很深,她費了好大勁,手指都被磨破了皮,才終於將它完整地取了下來。瓦片背麵,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模糊的小字:“李秀雲庚子年立”。這是她當年嫁過來後,第一次獨立盤灶台時留下的印記。她緊緊握著這塊溫熱的、帶著煙火氣息的瓦片,指節發白,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滴在冰冷的瓦片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吳建軍一直沉默地乾著最重的活。拆下最後一根主梁時,他站在彌漫的塵土中,仰頭望著那片突然變得無比空曠、隻剩下斷壁殘垣的天空,久久不動。陽光毫無遮攔地照射在他沾滿泥灰的臉上,照見他眼角那道清晰的、尚未乾涸的淚痕。這個沉默得像塊石頭的男人,在親手拆掉承載了父輩和自己半生記憶的老屋時,終於流下了眼淚。那淚水混著泥土,在他古銅色的臉上衝出兩道溝壑,沉重得如同屋簷上墜落的冰溜子。

舊房拆除後,宅基地被迅速清理平整。按照要求,必須恢複成可供重新分配的狀態。曾經雞鳴犬吠、煙火繚繞的院落,隻剩下光禿禿、平整的黃土地,在深秋的陽光下沉默著,像一個巨大的、剛剛愈合的傷疤。隻有那棵被砍倒的老棗樹樁,還突兀地留在原地,像一枚無法抹去的黑色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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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村西北角的新家,也迎來了它真正的主人。吳建軍借了張有福家的拖拉機這次是付了油錢的),突突突地開到了老院門口。打包好的家當——幾口舊木箱,裝著被褥衣物的包袱,鍋碗瓢盆,還有那台珍貴的牡丹牌黑白電視機——被一件件搬上拖拉機的車鬥。李秀雲抱著那個包著“榮譽牆”的布包,懷裡還揣著那塊灶台的瓦片,坐進了駕駛室。吳普同和吳小梅幫著把幾隻驚慌的母雞塞進竹籠,也放上了車。吳家寶則被新家的新奇感衝淡了離愁,興奮地圍著拖拉機轉圈。

拖拉機轟鳴著,拉著吳家所有的家當和記憶,碾過熟悉的村路,駛向嶄新的生活。老院門口,隻剩下吳建軍和吳普同。吳建軍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平整的空地,目光在那截黑黢黢的棗樹樁上停留了許久,仿佛要將這最後的印記刻進眼底。然後,他轉過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

父子倆沉默地跟在拖拉機揚起的塵土後麵,一步一步走向村西北角。新家的鐵門敞開著,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而堅實的光芒。

新家的院子寬敞而空曠。正房五間,配房三間,紅磚灰瓦,門窗明亮,在深秋澄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嶄新而氣派。幫忙搬家的鄰居們七手八腳地將家當卸下來,抬進指定的房間。房間裡還彌漫著新鮮的石灰和油漆的味道,牆壁雪白,地麵是粗糙但平整的水泥地。

李秀雲顧不上收拾東西,第一時間走進了寬敞明亮的堂屋。她環顧著四壁,目光最終落在正對大門的那麵最平整、最醒目的白牆上。她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舊布包,拿出硬紙板,取出裡麵夾著的三張紙片。她用抹布仔細擦了擦牆壁,然後,像舉行一個莊嚴的儀式,將吳普同的成績單、吳小梅的“三好學生”獎狀,端端正正地貼在了雪白的牆壁中央。吳家寶那張畫著笑臉的成績單,則貼在了旁邊稍低的位置。昏黃的記憶,瞬間點亮了嶄新的空間。那幾張發黃的紙片,如同從老屋帶來的火種,在新家潔白的牆壁上重新燃起,照亮著未來。

接著,李秀雲走到廚房配房中的一間)。新盤的灶台貼著潔白的瓷磚,光可鑒人。她拿出那塊從老灶台上取下的、寫著名字的舊瓦片,沒有把它鑲進新灶台裡,而是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鄭重地放進了新打的碗櫃最底層。那是她的根,是過去歲月留給她的唯一憑證,需要珍藏,卻不必時時示人。

吳建軍默默地整理著農具,將它們整齊地掛在新砌的院牆下。他拿出那把沉重的黃銅鑰匙,走到院門口,將兩扇深綠色的鐵門緩緩拉攏。

“哢噠。”

清脆的鎖舌咬合聲,在新家空曠的院子裡清晰地回蕩。他轉過身,看著妻子在新廚房裡忙碌的身影,看著女兒在貼著獎狀的牆前雀躍,看著兒子好奇地在新房間裡穿梭,看著小兒子蹲在西南角嶄新的豬圈旁,用小樹枝戳著地麵。夕陽的金輝灑滿嶄新的院落,給紅磚灰瓦鍍上一層溫暖的輪廓。

吳普同獨自一人,走進了屬於自己的那間小屋。房間不大,但窗戶朝南,陽光充足。牆壁雪白,帶著石灰水的清新氣息。他走到窗邊,冰涼的玻璃觸感讓他微微一顫。透過明淨的玻璃,他看到了遠處田野裡收割後殘留的穀茬,看到了老院子方向升起的、屬於彆人家的嫋嫋炊煙。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他離開了那個充滿煙火氣、吱呀作響的舊巢,像一隻羽翼漸豐的鳥,遷徙到了這片嶄新、明亮卻尚顯陌生的土地上。

他從書包裡拿出那本藍色塑料皮的日記本,坐在尚未鋪褥子的光板炕沿上。筆尖懸在紙上良久,窗外,傳來母親在新廚房裡刷鍋的聲響,清脆而陌生。他深吸一口氣,在嶄新的篇章裡寫下:

“1991年10月x日,晴,冷。今天搬家了。拆了老房子,心裡很難受。爸砍倒了老棗樹,媽哭了,從老灶台裡取下一塊寫了字的瓦片。我也哭了,看著老房子一點點變成平地。拖拉機把東西拉到新家。新房子很亮,牆很白。媽把我和小梅的獎狀貼在了新堂屋的牆上。爸鎖上了新的大鐵門,聲音很響。這是我的新房間,有玻璃窗。外麵能看到老院子的方向。老房子沒了,但新家有了。希望以後的日子,能像這新牆一樣,乾淨明亮。”

他合上日記本,站起身,走到窗邊。夕陽沉入地平線,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際。暮色四合,新家的院子裡亮起了燈——是明亮的40瓦燈泡!柔和的白光瞬間驅散了黑暗,照亮了雪白的牆壁,照亮了嶄新的窗欞,也照亮了少年眼中閃爍的、複雜而充滿希望的微光。身後,傳來李秀雲在新廚房裡呼喚吃飯的聲音:

“普同——小梅——家寶——吃飯了!”

那聲音穿過嶄新的門窗,在空曠的屋子裡回蕩,帶著一絲試探性的、屬於新家的溫度。遷徙的陣痛尚未平息,但生活的車輪,已在這片嶄新的土地上,不可阻擋地向前滾動。根,在舊土被剝離的痛楚中,向著更深的未來,悄然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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