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數學小考,題量不大,但陷阱密布,計算量驚人。林老師批卷的速度快得驚人,第二天下午自習課,她就把卷子摔在了講台上。
“王小軍——”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九十九。”
王小軍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平靜。他接過卷子,目光迅速掃過失分點——一道填空題,單位換算少寫了一個“米”字。他抿緊了嘴唇。
“吳普同——”林老師的聲音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吳普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預感到不妙。
“九十八點五。”
隻差零點五!
這微小的差距,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了吳普同的心窩。他幾乎是挪上講台的,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斤的試卷。鮮紅的分數刺痛了他的眼睛。失分點一目了然——最後一道應用題,思路完全正確,卻在最後一步計算時,鬼使神差地把“8.6”抄成了“86”,導致結果天差地彆!
懊悔、羞愧、憤怒……像一團亂麻瞬間纏住了他。他低著頭走回座位,把卷子狠狠塞進桌肚最深處,仿佛那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他能感覺到王小軍投過來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了之前的審視,似乎多了一絲……平靜?甚至可能還有一點點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勝利者的寬慰?這比任何嘲諷都更讓吳普同難受。他死死地盯著桌麵上的一道舊劃痕,指甲用力摳著木頭邊緣,指節泛白。
放學鈴聲終於響起,像解放的號角。孩子們如同脫韁的野馬,爭先恐後地擠出沉悶的教室。
吳普同故意磨蹭著收拾書包,他不想和王小軍一起走。然而,王小軍卻破天荒地等在教室門口,靠著斑駁的牆壁,手裡捏著那張99分的卷子,隨意地卷成一個筒。
“走嗎?”王小軍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
吳普同沒抬頭,胡亂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拉鏈拉得嘩啦響。“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背起書包,率先走出教室門。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沉默像一塊巨石,橫亙在他們中間。往日裡勾肩搭背、嬉笑打鬨的場景不見了,隻剩下書包帶子摩擦衣服的窸窣聲和踩在凍土上嘎吱嘎吱的腳步聲。
走到村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下,王小軍終於打破了沉默。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吳普同,目光很直接:“那道題,你最後一步算錯了?”
吳普同的腳步猛地頓住,像被釘在了地上。一股熱血“嗡”地衝上頭頂,臉頰瞬間滾燙。他猛地抬頭,撞上王小軍的視線。那眼神裡沒有嘲笑,隻有一種探究式的平靜,甚至帶著點“果然如此”的了然。正是這種平靜,徹底點燃了吳普同積壓的挫敗和羞惱。
“是!抄錯數了!行了吧!”吳普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尖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不就是比你少了半分嗎?得意什麼?下次考試走著瞧!”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眼睛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
王小軍顯然沒料到吳普同反應這麼大,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隨即,他那張總是顯得過分平靜的臉上,也罕見地掠過一絲被誤解的慍怒。他捏著卷筒的手緊了緊,眉頭皺了起來:“誰得意了?我就問一句!吳普同,你吃槍藥了?”
“我吃槍藥?你自己心裡清楚!”吳普同梗著脖子,寸步不讓。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兩人頭頂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張張牙舞爪的網。
王小軍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不再說話,隻是用那雙黑亮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吳普同一眼。那眼神複雜,有不解,有失望,似乎還有一點點被刺痛後的冷硬。他不再停留,猛地轉過身,把卷筒塞進書包,大步流星地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腳步踩得地上的凍土塊咯嘣作響,背影挺得筆直,透著一股決絕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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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普同站在原地,看著王小軍越走越遠,夕陽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更加瘦長。剛才那股衝頂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隻剩下滿心的懊喪和一種空落落的茫然。冷風吹過,他打了個寒噤,才發覺自己剛才吼得太用力,嗓子眼都隱隱作痛。
他慢慢蹲下身,撿起腳邊一塊被凍硬的小土坷垃,用力捏碎。細碎的土渣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他看著那堆散碎的泥土,又想起自己卷子上那個刺眼的“98.5”,想起王小軍最後那個冰冷的眼神。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煩躁堵在胸口。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遠處的村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炊煙在寒冷的空氣中嫋嫋上升,帶著飯菜的香氣。吳普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雜著泥土和柴火氣息的空氣,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他獨自一人,沿著王小軍剛才走過的路,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家走。身後的老槐樹像一個沉默的巨人,注視著少年遠去的背影。腳下的路還很長,而前方,更多的試卷、更多的分數、更多無聲的刀光劍影,正靜靜地等待著這個倔強的鄉村少年。書包裡那張98.5分的卷子,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脊背,也燙著他那顆被競爭之火炙烤得又痛又癢的心。他不知道下次能不能贏回那半分,但他知道,這場沉默的戰爭,遠未結束。家就在前麵,窗欞裡透出溫暖的黃光,空氣裡飄來烤紅薯的焦香,那是母親的味道。這平凡的溫暖,暫時衝淡了試卷帶來的硝煙味,讓少年緊繃的心弦,微微鬆弛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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