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在鎮子西頭一個不起眼的巷子口,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油膩工作服的老頭正坐在小馬紮上,慢悠悠地收拾著地上的工具。旁邊支著個簡陋的牌子:修車補胎。
“張大爺,幫個忙,我同學車胎紮了。”孫誌強熟稔地打著招呼。
“哦,小強啊。放這兒吧。”老張頭抬眼看了看,聲音沙啞。
接下來的過程,在吳普同看來既狼狽又新奇。老張頭動作麻利地把癟掉的後輪卸下來,扒開外胎,取出內胎,打上氣,然後把它按進一個盛滿水的破臉盆裡。渾濁的水麵立刻“咕嚕咕嚕”冒出一串細密的氣泡,精準地標記出漏氣的位置——正是吳普同看到的那道口子。
“嘿,口子不小,得火補。”老張頭嘟囔著,拿起一塊粗糙的銼片,在漏氣點周圍用力地打磨起來,發出刺耳的“嚓嚓”聲。磨掉一層橡膠,露出裡麵的簾布層。他又拿起一小塊剪好的、帶著膠的橢圓形補丁,撕掉保護膜,放在打磨好的地方。接著,拿起一個奇特的工具——一個帶長柄的小鐵盒,盒底燒著通紅的炭火。他把燒得滾燙的鐵盒底,用力按在補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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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一股刺鼻的橡膠焦糊味伴隨著白煙升騰起來。
吳普同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看著那通紅的鐵盒緊緊壓在車胎上。這粗糲而直接的修補方式,帶著一種原始的力量感,和他這一天接觸的那些抽象、冰冷的符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著那滾燙的鐵盒壓下去,仿佛也把他心裡那股無處發泄的邪火和沮喪,強行壓下去了一點。
等了一會兒,老張頭移開鐵盒。補丁已經牢牢地粘在了內胎上。他麻利地重新裝好內胎、外胎,打足氣,把輪子裝回車架上。整個過程乾脆利落,不到二十分鐘。
“好了,五毛錢。”老張頭拍拍手上的灰。
吳普同連忙去摸口袋。他兜裡隻有皺巴巴的兩毛錢,是母親給他買鉛筆的。他臉一下子又紅了,窘迫地站在那裡。
“我這兒有。”孫誌強已經掏出一張五毛的紙幣,遞給了老張頭,“拿著吧,同學嘛。”
“謝……謝謝。”吳普同的聲音嘶啞,幾乎低不可聞。他看著孫誌強那張平靜的臉,心裡五味雜陳。有感激,有難堪,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暖意。這暖意,像寒夜裡一點微弱的炭火,不足以驅散所有寒冷,卻讓他凍僵的手指感受到了一絲真實的溫度。
告彆了老張頭,推著重新“活”過來的自行車走出巷子。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鎮上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走吧,我送你到鎮口。”孫誌強推著自己的鳳凰車,很自然地說。
兩人沉默地推著車,並肩走在漸濃的暮色裡。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吳普同心裡的沮喪和壓力並未消失,那些看不懂的符號、念不準的單詞、解不開的方程,依舊像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但剛才修車時那刺鼻的橡膠味、通紅的火補鐵盒、孫誌強那自然而然的援手,像是一劑粗糙卻真實的鎮痛劑,暫時麻痹了那尖銳的痛楚。他知道,學習的門檻依然在那裡,陡峭而冰冷,他連門框都沒摸到。但至少,回家的路通了。
“今天……那些課,你覺得難嗎?”吳普同鼓起勇氣,嘶啞地問,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兀。
孫誌強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還行吧。代數那個方程,小學奧數班接觸過類似的。英語……我姐在縣中,暑假教過我音標。”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炫耀,隻是在陳述事實。
吳普同心裡卻像被針紮了一下。奧數班?縣中?暑假學音標?這些對他來說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卻是孫誌強口中的“還行”。那道門檻,對於不同的人來說,高度竟是如此不同!
他沒有再問。沉默再次籠罩了兩人。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沙沙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
到了鎮口,孫誌強停下腳步:“我就送到這兒了。路上慢點。”
“嗯。謝謝。”吳普同再次道謝,聲音依舊嘶啞。
孫誌強擺擺手,跨上他那輛嶄新的鳳凰,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鎮中心的燈火裡。
吳普同獨自站在鎮口的黑暗中,望著孫誌強消失的方向,又回頭望了望燈火闌珊的鎮中和那條通向未知知識的走廊。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和塵土氣息的空氣,抬腿跨上自己的破車。鏈條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車輪滾動起來,載著他疲憊的身體和更加沉重的心情,駛向被黑暗徹底籠罩的歸途。
車是修好了,路是通了。可吳普同心裡清楚,那道名為“初中學習”的門檻,非但沒有因為一次小小的援手而降低,反而在孫誌強那輕描淡寫的“還行”中,顯得更加高不可攀、寒氣逼人。它像一座沉默的大山,橫亙在他麵前,而他手裡,似乎隻有一把鏽鈍的柴刀。壓力山大,這感覺從未如此真實而沉重。他用力蹬著車,仿佛想把所有的沮喪和不安都踩進這無邊的黑暗裡,但車輪碾過的,隻有一片茫然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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