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校長,您好!”吳建軍緊張得舌頭有些打結,他下意識地彎了彎腰,臉上擠出更加謙卑的笑容,露出被劣質煙草熏黃的牙齒,“俺……俺是西裡村的,叫吳建軍。俺閨女……叫吳小梅,今年小學畢業,報了咱鎮中……”
他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地解釋著來意。說到女兒平時成績多麼好,模擬考總是第一,眼神裡充滿了父親的驕傲;說到考試那天突然頭暈,數學最後兩道大題一片空白,聲音裡又充滿了痛惜和不解;說到孩子回家哭得昏天黑地,幾天不吃不喝,那份絕望和無助幾乎要從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溢出來。
“……周校長,您是大文化人,懂道理。俺閨女……她是真想讀書啊!俺家砸鍋賣鐵,就為了好讓她和她哥上學都上鎮中……這次沒考上,孩子魂兒都沒了……”吳建軍的聲音帶著哽咽,他粗糙的手無意識地搓著衣角,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俺知道……俺知道咱學校規矩嚴……可……可您能不能……能不能行行好,給娃一個機會?就一個機會!俺閨女不是笨孩子,她肯學!俺給您保證,她進了鎮中,一定好好學,不給學校丟人!學費……學費俺砸鍋賣鐵也交齊!俺……俺在工地乾活,能掙錢!”他急切地往前挪了小半步,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近乎哀求的、孤注一擲的光。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隻有窗外聒噪的蟬鳴一陣陣湧進來。周校長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他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吳建軍那身洗得發白、被汗水浸透的舊襯衫上,落在他那雙沾滿乾泥、磨薄了鞋底的黑布鞋上,落在他布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上,最後落在他那張寫滿卑微、焦慮和一位父親最深沉、最無助的懇求的臉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吳建軍感覺後背的冷汗一層層地冒出來,那件“的確良”襯衫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冰冷黏膩。每一秒的沉默,都像一把小錘子,重重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臟狂跳的聲音。
終於,周校長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很輕,卻像一道驚雷炸在吳建軍耳邊。他心頭猛地一沉,巨大的失望和絕望瞬間攫住了他,幾乎要將他壓垮。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吳小梅……”周校長沉吟著,手指停止了敲擊,拿起桌上的一份花名冊翻看著。他的目光在某一頁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尋找什麼,又似乎在權衡什麼。辦公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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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周校長終於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吳建軍那張幾乎絕望的臉上。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性:
“這樣吧,吳師傅。你女兒的情況,我了解了。今年……正好有幾個特殊情況預留的機動名額。”他頓了頓,看著吳建軍驟然亮起、充滿不敢置信的希冀的眼神,繼續說道,“回去讓孩子好好準備。九月一號開學,帶著戶口本和小學畢業證,直接來報到。學雜費……按正常標準交。”
“哐當!”
吳建軍感覺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巨大的狂喜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堤防。他猛地往前一步,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帶著哭腔:“謝謝!謝謝周校長!謝謝您!您是大恩人!俺……俺給您磕頭了!”他語無倫次,作勢就要彎腰。
“哎,使不得使不得!”周校長連忙站起身,繞過桌子,扶住了吳建軍激動得發抖的手臂。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的沉穩。“好好培養孩子,讓她珍惜這個機會,努力學習,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他語氣鄭重。
“一定!一定!俺閨女一定好好學!俺拿命保證!”吳建軍連連點頭,渾濁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湧了出來,順著他黝黑粗糙的臉頰滾落,砸在辦公室光潔的水磨石地麵上。那淚水裡,混雜著長途奔波的塵土,混雜著烈日下的汗水,更混雜著一個父親在絕境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那沉甸甸的、滾燙的感激與心酸。
回西裡村的路,依舊是那條滾燙的土路。吳建軍卻覺得腳下像踩了棉花,又像是生了風。他幾乎是連跑帶顛地蹬著自行車,破舊的車鏈子發出歡快也可能是瀕臨散架)的“嘩啦啦”聲響。汗水依舊在流,風依舊帶著塵土,但他全然不顧。周校長那句“九月一號開學,帶著戶口本和小學畢業證,直接來報到”的話語,像最動聽的仙樂,在他耳邊反複回響,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酷熱。
推開自家院門時,夕陽正把最後一抹餘暉塗抹在青磚瓦房上。李秀雲正蹲在羊圈邊,心不在焉地給羊添水。吳小梅依舊蜷在炕上,像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
“小梅!小梅!快起來!”吳建軍的聲音洪亮得變了調,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和顫抖。他幾步衝到炕邊,一把將女兒從炕上拉起來。
吳小梅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睜大了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父親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甚至有些扭曲的臉。
“成了!成了!”吳建軍緊緊抓著女兒瘦弱的肩膀,搖晃著,聲音因為哽咽而斷斷續續,“鎮中!周校長……周校長答應了!讓你……讓你九月一號去報到!咱能去鎮中了!”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吳小梅呆呆地看著父親,看著他眼中洶湧的淚光,看著他臉上那混合著狂喜和辛酸的激動神情,仿佛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過了好幾秒,那巨大的、幾乎將她擊垮的絕望冰殼,才“哢嚓”一聲,出現了一道裂痕。一絲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
“……爹……你……你說啥?”她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鎮中!你能上鎮中了!”吳建軍用力地重複著,從懷裡掏出那張被他汗水浸得有些發軟、卻視若珍寶的、寫著吳小梅名字和“同意接收”字樣的紙條,顫抖著塞到女兒手裡。
那薄薄的一張紙,此刻卻重逾千斤。吳小梅的手指觸碰到那帶著父親體溫的紙張,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又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展開。當“吳小梅”三個字和“柳林鎮初級中學”的鮮紅印章清晰地映入她模糊的淚眼時,那堅固的冰殼終於徹底碎裂!
“哇——”一聲積蓄了太久太久的、混雜著委屈、痛苦、難以置信和絕處逢生般巨大狂喜的痛哭,如同開閘的洪水,猛地從她胸腔裡爆發出來。她緊緊攥著那張紙條,像攥著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撲進父親懷裡,放聲大哭。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嗚咽,而是痛快的、撕心裂肺的宣泄。
李秀雲早已聞聲衝了進來,看到這一幕,眼淚也瞬間奪眶而出。她走上前,張開雙臂,將丈夫和女兒緊緊摟在一起。一家三口,在這夕陽斜照的青磚小院裡,在羊羔細弱的“咩咩”聲中,抱頭痛哭。那哭聲裡,沒有悲傷,隻有劫後餘生的狂喜和一種沉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感激。
許久,哭聲才漸漸平息。吳小梅抬起淚痕狼藉的小臉,看著那張被淚水打濕、字跡有些模糊的紙條,又看看父親疲憊卻充滿欣慰的臉,再看看母親含淚帶笑的眼睛。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無比珍重地將那張紙條撫平,仿佛在對待一件聖物。然後,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臉上的淚水和鼻涕,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曾經熄滅的光芒重新燃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也更加複雜。那光芒裡,有失而複得的狂喜,有對未來的憧憬,但更深的地方,卻沉澱著一份沉甸甸的、名為“代價”的東西——那是父親在校長室門口那卑微的彎腰,是那張被汗水浸透的紙條,是“機動名額”這四個字背後,那道沉重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的門縫。
她默默地跳下炕,走到自己那小小的書桌前。桌上,那些被淚水打濕、揉皺的複習資料和模擬卷還淩亂地攤著。她伸出手,將它們一本本、一頁頁仔細地撫平,摞好。動作緩慢而鄭重,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給女孩單薄卻挺直的脊背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也照亮了書桌上那枚被遺忘的、象征著“一百分”的、早已冷透的水煮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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