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起,同學們默默地走出教室,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打鬨,整個過程靜得可怕。在教室口,李靜悄悄塞給吳普同一個信封:“不管結果如何,都不要放棄。我相信你。”
吳普同困惑地打開信封,裡麵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李靜穿著白襯衫,紮著馬尾辮,笑得靦腆。背麵用鋼筆寫了一行清秀的小字:“祝你前程似錦。靜,1998.7.11。”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收到女孩子的照片,在這個最失落的時刻,這份意外的關懷顯得格外珍貴。他小心地將照片收好,手指輕輕摩挲著信封的邊緣,感受著那份難得的溫暖。
回家的路上,吳普同騎得很慢。夏日的風吹在臉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涼爽。435分,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路旁的玉米地一片翠綠,長勢喜人,預示著秋天的豐收,但這美好的景象卻無法驅散他心中的陰霾。
他開始想象各種可能性:如果真的考不上大學,他該怎麼辦?是像父親一樣在家務農,還是外出打工?他想起了剛剛中專畢業的張二胖,聽說他通過關係進了鎮衛生院當護士,端上了鐵飯碗。可是自己呢?除了讀書,似乎什麼也不會。
回到家,母親急切地迎上來,手中的針線活計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怎麼樣?估了多少分?”吳普同勉強笑了笑,儘量讓語氣輕鬆些:“大概435分,可能上不了線。”
李秀雲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強顏歡笑道:“沒事沒事,這隻是估分,不準的。先吃飯,鍋裡還熱著飯菜。你爸一早就去地裡了,說玉米該施肥了。”
但那頓飯吃得異常沉默。雖然母親極力掩飾,不停地給他夾菜,說些村裡的閒話,但吳普同能感受到她的失望。飯後,他主動收拾碗筷,母親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推辭,隻是默默地坐在桌邊發呆,手中的抹布無意識地反複擦拭著同一塊桌麵。
下午,吳普同決定去地裡幫父親乾活。七月正是玉米抽穗的時候,需要除草施肥。他換上舊衣服,扛起鋤頭走向田地。腳下的土路被太陽曬得發燙,熱氣從鞋底直往上冒。
吳建軍正在地裡忙碌著,古銅色的臉上掛滿汗珠,汗水沿著深深的皺紋滑落,在襯衫上洇開深色的痕跡。看到兒子來了,他點點頭,什麼也沒問,隻是遞過來一把鋤頭。那雙粗糙的手上布滿了老繭和細小的傷口,記錄著常年勞作的艱辛。
父子倆默默地乾活,隻有鋤頭鋤草的聲音和偶爾的鳥鳴打破寂靜。吳普同乾得很賣力,似乎想用體力上的勞累來麻痹內心的痛苦。玉米葉子劃在他的手臂上,留下道道紅痕,汗水一浸,刺痛難忍。
但乾活時他總是心不在焉,鋤草時常常把玉米苗也一起鋤掉;施肥時不是撒多了就是撒少了。
“同同,累了就歇會兒。”吳建軍從來沒有責怪他,隻是這樣溫和地說,“天熱,彆中暑了。”父親從腰間解下水壺,遞給兒子。水壺是軍綠色的,漆皮已經斑駁脫落,壺裡的水帶著一股鐵鏽味,卻格外解渴。
吳普同知道,父母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免提起高考,生怕給他壓力。但越是這樣,他越是愧疚。他想起這些年來父母的付出:父親常年在外打工,省吃儉用供他讀書;母親在家操持家務,農活家務一肩挑,還時常熬夜給他做夜宵。而自己卻用這樣一個成績回報他們......
傍晚收工回家時,吳普同已經精疲力儘。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父親扛著鋤頭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佝僂。路邊的野草上已經結起了露水,打濕了他們的褲腳。
晚飯後,他早早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牆上的老式掛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他想起白天的估分,想起同學們的歎息,想起楊老師那惋惜的眼神,想起李靜的照片和贈言......各種思緒在腦海中翻騰,讓他輾轉難眠。窗外的蟋蟀不知疲倦地鳴叫著,更添了幾分煩躁。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父母房間傳來低語聲。他輕輕起身,躡手手躡腳地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門板上。“......435分,去年專科線是450,差了點。”是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彆著急,這隻是估分,不一定準。”父親安慰道,但聲音裡也透著疲憊,“再說,就算真考不上,天也塌不下來。”“可咱們同同是讀書的料啊,要是......”“車到山前必有路。真考不上,就讓他學門手藝。我看村東頭李木匠那就不錯,前幾天還說想找個學徒呢。”“可那不是白讀了這麼多年書嗎?”“讀書什麼時候都不白讀。彆想那麼多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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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普同悄悄回到床上,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滲進枕頭裡,留下深色的痕跡。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父母的期望和擔憂,也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自己的無能和不爭氣。月光慢慢移動,從床邊移到牆上,最後隻剩下一點點微弱的光暈。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異常漫長。每天早晨醒來,吳普同的第一件事就是計算離成績公布還有多少天。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分鐘都是一種折磨。他甚至開始注意起一些平時不會在意的細節:母親眼角的皺紋又深了幾許,父親的白發又多了幾根,院子裡的老槐樹投下的影子每天會有怎樣的變化。
為了打發時間,他更加賣力地幫家裡乾活。但無論做什麼,都心不在焉。有次去井邊打水,竟然愣神了半天,直到水桶滿了溢出才回過神來。井水冰涼,濺濕了他的布鞋,他卻渾然不覺。
八月的天氣越來越熱,知了沒完沒了地叫著,讓人心煩意亂。吳普同常常一個人坐在院裡的老槐樹下發呆,看著螞蟻在地上忙碌地搬運食物,一看看就是大半天。樹影隨著太陽移動,從他腳邊慢慢爬到身上,最後又悄悄離去。
有時他會翻開課本,想要複習一下,為可能的複讀做準備,但總是看不進去。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文字變得陌生而遙遠,仿佛在嘲笑他的無能。更多的時候,他隻是望著遠處起伏的田野,思緒飄得很遠很遠。
母親變得更加小心翼翼,每頓飯都變著花樣做他愛吃的菜,卻從不問他胃口好不好。父親則更加沉默,隻是偶爾會拍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個剛摘的西紅柿或一根嫩黃瓜,什麼也不說。
等待的日子就像一場沒有儘頭的馬拉鬆,每一步都踩在心上,沉重而疼痛。而成績單,那個決定命運的小小紙片,還在未知的遠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著這個焦慮的農家小院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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