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磊的離去,如同在316宿舍平靜的湖麵上投下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在持續了一段時間後,終究還是慢慢平息了。生活以其強大的慣性,裹挾著剩下的人繼續向前。宿舍裡少了一份喧鬨,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沉默,偶爾有人提起周磊的名字,也很快便會被其他話題帶過,仿佛那個曾經鮮活的身影,隻是大家共同做過的一個關於青春躁動與挫折的夢。日子重新回歸到上課、自習、食堂、宿舍的固定軌道上,窗外的樹木日漸蔥蘢,春意愈發濃鬱,學期在不知不覺中又過去了一個多月。
這天中午,陽光透過窗戶,在宿舍的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剛吃過午飯,宿舍裡彌漫著一股慵懶的氣息。吳普同正躺在床上午休,迷迷糊糊間,試圖將上午《動物生物化學》課上那幾個複雜的代謝通路在腦子裡再過一遍。就在他似睡非睡之際,尖銳刺耳的電話鈴聲突然炸響,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誰啊,大中午的……”李學家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了頭。康大偉不在,李政戴著耳機在看書,似乎沒聽見。電話鈴固執地響著。
吳普同揉了揉眼睛,爬下床,走到書桌前拿起了聽筒。“喂,你好,找哪位?”他的聲音還帶著一絲睡意的沙啞。
“同同……是同同嗎?”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李秀雲的聲音,但那聲音與往常不同,失去了平日的溫和與鎮定,帶著明顯的顫抖、焦慮,甚至一絲哭腔,背景音裡似乎還有隱隱約約的、不連貫的絮語聲。
吳普同的心猛地一沉,睡意瞬間全無。“媽,是我!你怎麼了?家裡出什麼事了?”他握緊了聽筒,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是……是小梅……”李秀雲的聲音哽咽起來,“小梅她……她又不好了!跟那年秋天那會兒一樣,又開始……又開始說胡話了!眼神直勾勾的,誰也不認識,嘴裡念念叨叨的,嚇死個人了!”
吳普同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上學期秋收時,妹妹吳小梅突然胡言亂語的那個可怕場景,當時也是折騰了好一陣子才慢慢緩過來。他的心揪緊了。“怎麼會又……不是已經好了嗎?去看醫生了嗎?”
“看了,咋沒看!”李秀雲的聲音充滿了無助和挫敗感,“昨天發作的,我跟你爹趕緊又把她送到縣醫院了。大夫檢查了半天,抽了血,也拍了片子,也沒查出啥具體的毛病,身體指標都大致正常,說可能是……可能是精神上受了啥刺激,或者是啥功能性的問題,他們也說不清,就給開了點鎮靜安神的藥,讓回來觀察……可這吃了藥,今天看著還是那樣,時好時壞的,我這心裡……我這心裡跟油煎似的啊!”母親的話語淩亂而急促,透著一個母親麵對孩子怪病時的巨大恐慌和束手無策。
吳普同聽著電話那頭母親帶著哭腔的訴說,仿佛能穿過電話線,看到家裡那一片愁雲慘淡的景象。父親蹲在牆角悶頭抽煙的無助,母親守在妹妹床邊以淚洗麵的焦急,還有妹妹那迷失在自我世界裡的驚恐眼神……這一切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感到一陣窒息。學業、獎學金、未來的規劃,在這一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家庭變故衝擊得七零八落。
“媽,你彆急,彆急啊!”吳普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努力用平穩的語氣安慰母親,“我……我這就回去!今天下午正好沒課,我馬上請假回家!”
掛了電話,吳普同站在原地,愣了幾秒鐘,腦子裡一片混亂。妹妹那蒼白而驚恐的臉龐在他眼前晃動。他猛地甩了甩頭,迅速行動起來。他先找到班長康大偉,簡單說明了家裡妹妹急病、需要立刻回去的情況。康大偉很理解,讓他放心回去,班裡的事情他會處理好。
回到宿舍,吳普同快速地收拾了一個簡單的行李包,塞了幾件換洗衣服和兩本覺得可能會在等待間隙看的書。他甚至來不及跟宿舍其他人詳細解釋,隻對看向他的李政說了句“家裡有點急事,回去幾天”,便背上包,匆匆離開了宿舍,一路小跑著衝向校門外的公交車站。
趕往長途汽車站的路上,吳普同的心始終懸著。他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城市的喧囂與繁華此刻在他眼中都失去了色彩,隻剩下對家中情況的無限擔憂。他想起妹妹吳小梅小時候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叫“哥哥”的樣子,想起她收到大學哥哥帶回來的糕點時那滿足的笑容,想起她眼神清亮地說要好好學習的樣子……這一切,與電話裡母親描述的那個“胡言亂語”的形象重疊在一起,讓他感到一陣陣心痛和茫然。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妹妹一次次陷入這種可怕的境地?縣醫院查不出原因,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被無形的病魔折磨嗎?
大巴車在熟悉的道路上顛簸,一個半小時的車程顯得格外漫長。吳普同幾乎沒有心情欣賞窗外已然一片生機勃勃的田野,他的腦海裡反複回響著母親的哭聲和妹妹可能出現的駭人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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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左右,大巴車終於在村口停下。吳普同幾乎是跳下車,拎著包,快步如飛地朝家裡走去。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一股壓抑的氣氛立刻撲麵而來。院子裡靜悄悄的,雞鴨都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安靜地待在角落裡。
他徑直走進堂屋。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如墜冰窟。
妹妹吳小梅蜷縮在炕角,身上裹著一條厚厚的毯子,隻露出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她的頭發有些淩亂,眼神空洞而渙散,瞳孔似乎無法聚焦,直勾勾地盯著空氣中的某一點,嘴唇不停地嚅動著,發出一些模糊不清、斷斷續續的音節,仔細聽去,似乎是“彆過來……有東西……黑了……”之類毫無邏輯的詞語。她的身體時不時地會劇烈地顫抖一下,臉上充滿了極度的恐懼,仿佛正置身於一個旁人無法看見的恐怖世界之中。
母親李秀雲坐在炕沿,一隻手緊緊握著女兒冰涼的手,另一隻手不停地用手帕擦拭著奪眶而出的淚水。她的眼睛紅腫,臉上寫滿了疲憊、心疼和深深的無力感,嘴裡不停地柔聲安慰著:“小梅不怕,小梅乖,媽在這兒呢,哥也回來了,沒事了啊,沒事了……”但那安慰的聲音,在女兒詭異的囈語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微弱。
父親吳建軍沒有像往常那樣蹲在門口,而是直接坐在了堂屋門檻上,佝僂著背,腦袋深深地埋在膝蓋之間,手裡夾著一根快要燃儘的煙卷,煙灰積了長長的一截也忘了彈。他那寬厚的、曾經能扛起整個家的肩膀,此刻卻在微微發抖,流露出一種男性在麵對家庭災難時,那種無法解決、無處著力的巨大痛苦和沉默的絕望。
聽到腳步聲,李秀雲和吳建軍同時抬起頭。看到大兒子回來,李秀雲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又仿佛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有了傾訴的對象。“同同……你可回來了……”她哽咽著說。
吳建軍也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兒子一眼,那眼神裡有欣慰,有依賴,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生活重擔壓垮後的茫然。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用力吸了一口煙,又將頭埋了下去。
吳普同走到炕邊,看著妹妹那副陌生的、被病魔掌控的樣子,鼻子一酸,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輕輕喚了一聲:“小梅?哥回來了。”
吳小梅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她那個恐怖的世界裡,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嘴唇不停地嚅動。
家裡的頂梁柱,似乎在這一刻,因為小女兒這查不出緣由的怪病,而變得搖搖欲墜。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照進來,將屋內愁雲慘淡的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空氣中彌漫著藥味、淚水和無聲的絕望。吳普同站在那兒,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來自家庭的責任和重壓,可以如此突然、如此沉重地降臨在他這個剛剛在學業上找到一點信心的年輕肩膀上。回學校的路似乎變得遙遠,而眼前的困境,如同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將他緊緊包圍。他知道,這個周末,注定將在焦慮、心痛和無儘的擔憂中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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