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多塊錢。
這個數字像一塊沉甸甸的鉛,壓在吳建軍的心頭,也無聲地彌漫在剛剛鬆了口氣的吳家氛圍裡。半個月,幾乎掏空了他從石家莊工地帶回的所有積蓄,還向建芳姑開口挪借了一些。那些印著醫院抬頭的繳費單據,被他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了隨身攜帶的那個破舊人造革錢包的最裡層,仿佛那不是票據,而是從家庭命脈上剜下的一塊肉。
然而,當他和李秀雲帶著小梅回到西裡村,看著女兒雖然依舊沉默、反應遲鈍,但眼神裡不再有那蝕骨的驚恐,能夠安靜地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能夠在他們呼喚時遲緩地轉過頭,甚至偶爾能自己端起碗吃飯時,那鉛塊般的沉重感,似乎又被一種更為強大的力量微微撬動了一絲縫隙。
“錢花了,可以再掙。”吳建軍蹲在院子的門檻上,卷著一根旱煙,對正在灶間忙碌的李秀雲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篤定,“人,比錢要緊。小梅能好些,比啥都強。”
李秀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眼圈還是紅的,但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著:“是啊,他爹。你看小梅今天早上,還知道把掉地上的筷子撿起來了……醫生開的藥,咱們按時給她吃,慢慢養著,總會越來越好的。”她的話語裡,充滿了小心翼翼的、近乎迷信的期盼,仿佛每一個微小的進步,都是神明和現代醫學共同賜予的恩典。
家裡的氣氛,確實不一樣了。雖然依舊清貧,雖然心頭仍懸著未來的醫藥費和女兒未知的康複之路,但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幾乎要斷裂的弦,總算稍稍鬆弛了一些。壓在吳建軍眉宇間那道深刻的“川”字紋,似乎也舒展了些許。他開始重新規劃,盤算著等秋收徹底忙完,是繼續去北京的工地,還是看看附近有沒有零活。吳家寶也來信說,他在石家莊那邊活計不斷,讓家裡彆太擔心錢。
這股微弱但真實的暖意,也透過電話線,傳達到了保定的吳普同那裡。
“哥……”電話裡,吳小梅的聲音依舊微弱,帶著藥物作用下特有的遲緩,但這一聲清晰的呼喚,不再是幻覺,“我……回家了。”
簡單的四個字,讓電話這頭的吳普同瞬間濕了眼眶。他緊緊握住聽筒,仿佛能透過這冰冷的塑料物件,觸摸到妹妹逐漸回暖的生命力。“哎!回家了就好,回家了就好!”他連聲應著,聲音有些發顫,“在家好好聽爸媽的話,按時吃藥,哥放假就回去看你。”
李秀雲接過電話,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情況,語氣裡是許久未有的輕快:“小梅這幾天吃飯香了些,也能睡個整覺了……你爸昨天去集上,還給她買了塊花布,說做件新褂子……普同啊,你在學校就彆老惦記著了,好好念書,家裡有我們呢……”
掛斷電話,吳普同久久沒有動彈。妹妹病情的穩定,父母情緒的緩和,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他因連日奔波擔憂而近乎枯竭的心田。
他知道,那三千多塊錢的醫藥費是真實存在的,未來的藥費也是一個無底洞。這份經濟上的重壓,如同影子,將長久地跟隨著這個家庭。但此刻,親情的紐帶和對未來的那一點點確切的希望,戰勝了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感覺堵塞多日的胸腔似乎通暢了一些。
卸下了日夜懸心的大石,吳普同終於能夠將幾乎全部精力,重新投注到學業上。然而,他很快發現,“回歸正常”並非易事。半個多月的頻繁缺課和心神不寧,讓他在學業上留下了明顯的斷層。大學的學習方式與高中截然不同,沒有老師會追著你補課,更沒有密集的小測驗來提醒你落後了多少,知識的鴻溝往往在不知不覺中形成,直到你某天抬頭,才發現已望不見前路。
《家畜生理學》的課程已經推進到了複雜的神經體液調節,他看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示意圖和英文縮寫,感覺像是在看天書;《生物化學》更是講到了令他頭皮發麻的代謝循環,那些拗口的名詞和環環相扣的反應式,在缺了關鍵銜接後,顯得如此支離破碎。他翻看自己那本記得斷斷續續的筆記本,大片大片的空白和潦草的字跡,無聲地訴說著之前的缺席與混亂。
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攫住了他。他不能再落後了。家庭的困境讓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地認識到,知識,或許不是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但對他而言,卻是目前最現實、最可能抓住的繩索。他必須學出個樣子來,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曾經的抱負,更是為了將來能更有力量地支撐起那個在風雨中飄搖的家。
他的生活節奏再次變得規律,甚至比以往更加刻板、高效。隻是,這規律的背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自覺,以及適應大學學習模式的轉變。
在大學,課堂隻是引子,真正的功夫在課下。吳普同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他不再像高中那樣,被動地等待老師灌輸和檢查。上課時,他永遠坐在能夠聽清看清的位置,手中的筆飛速移動,儘可能記錄下老師講的每一個要點、每一個案例分析,哪怕暫時不懂,也先記下來。他發現大學老師講課跳躍性很強,常常一本書幾十頁的內容,幾節課就帶過,剩下的需要自己去找參考書、去圖書館查閱資料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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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下午和晚上的時間,他幾乎全部獻給了圖書館。他成了圖書館的常客,總是固定在那個靠窗的、光線最好的位置。麵前攤開的是厚厚的教材和從圖書館借來的相關參考書。他首先做的,就是對照著借來的、字跡工整的陌生同學的筆記他私下裡找學習委員王心淩幫忙,借到了班上公認記得最好的筆記),結合課本,一頁一頁地補全自己缺失的那部分。這個過程枯燥而艱難,常常為了理解一個概念,需要翻閱好幾本不同的書,從不同的角度去解讀。
遇到實在啃不動的硬骨頭,他會記下來,然後鼓起勇氣在課間去請教老師。教《生物化學》的老師是個嚴肅的老教授,起初對吳普同略顯基礎的問題有些不耐煩,但看他態度誠懇,筆記補得認真,倒也願意多指點幾句,告訴他該去看哪本參考書的哪個章節。吳普同如獲至寶,立刻去圖書館找來,埋頭研讀。
晚餐他總是吃得很快,食堂裡最便宜的土豆絲、白菜豆腐,搭配兩個饅頭,匆匆吃完便又返回圖書館。晚上的時間,他主要用於深化理解和完成老師布置的、需要大量查閱資料的作業或小論文。大學裡沒有頻繁的考試,但每次作業和期末考核都至關重要,且更注重綜合運用知識的能力。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宿舍熄燈後,他有時還會就著走廊裡那盞長明燈微弱的光,再看一會兒書,或者默默回憶、梳理白天學到的知識脈絡,直到眼睛酸澀難忍才回去休息。
室友們對他的“拚命三郎”狀態感到有些不解。康大偉曾拍著他的肩膀說:“普同,至於嘛?六十分萬歲,多一分浪費!大學日子得會享受。”李學家也躺在床上懶洋洋地附和:“就是,你看梁天賦,天天跑學生會,將來分配照樣吃香。”
吳普同隻是笑笑,並不多做解釋。他知道,他們的輕鬆源於背後相對穩固的家庭支撐和不同的人生規劃,而他不能。他口袋裡的生活費,每一分都帶著父母和弟弟在工地揮灑的汗水,帶著妹妹藥片的苦澀味道。他減少了一切不必要的開支,不再參與室友們的aa製聚餐,很少買零食飲料,連買本新的參考書都要猶豫再三,反複確認圖書館借不到才咬牙買下。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周圍某些同學那種無憂無慮、熱衷於社團和交際的校園生活之間,出現了一道無形的鴻溝。他無法跨越,也不想跨越,他隻能在自己選擇的這條更為艱苦的路上,依靠自律和勤奮,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努力是沉默的,成效也並非立竿見影地體現在分數上。但在一次次獨自查閱資料、攻克難題的過程中,他感覺自己的內心正在發生一種微妙而堅定的變化。那種因家庭變故而產生的慌亂和無助感,逐漸被一種有序的、可控的充實感所取代。知識的積累和自學能力的提升,像是一磚一瓦,在他內心構築起一道堤壩,幫助他抵禦外界的風雨和內心的焦慮。他走的很慢,很吃力,背負著遠超同齡人的重量,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得異常堅實。
他知道,路還很長,家庭的負擔不會輕易消失,妹妹的病需要長期的努力。但他不再恐懼,也不再怨天尤人。他選擇了直麵這一切,並將這份重負,化作了前行路上,最原始也最持久的動力。象牙塔的光,依然照耀著他,隻是這光線下,他的身影不再是單純求知的學子,更是一個在現實壓力下,早早學會依靠自己力量跋涉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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