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年關真正迫在眉睫。西裡村的空氣仿佛都被壓縮過,每一寸都飽含著愈發濃烈的年節氣息。蒸饅頭的甜香、炸丸子的油香、燉煮肉食的濃香,以及無處不在的、清冽的硝石味兒,交織成一張無形而溫暖的網,將整個村莊籠罩。就在這愈發稠密的氛圍裡,吳家小院也迎來了它最重要的歸人。
午後,冬日的太陽懶洋洋地掛在天上,光線金黃卻沒什麼溫度。吳普同正幫著母親在院子裡最後一遍清掃角落的積塵,就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略帶疲憊的說話聲和行李拖拽的聲響。他放下掃帚,快步走到門口,正看見父親吳建軍和弟弟吳家寶推開虛掩的鐵門走了進來。
吳建軍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與疲憊,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深色棉襖沾滿了灰土,肩膀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印著“化肥”字樣的編織袋,裡麵裝的大概是工地上沒舍得扔的被褥和一些簡單工具。他看見吳普同,隻是點了點頭,眼神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然後將目光投向聞聲從灶房出來的李秀雲。
“回來了。”李秀雲的聲音帶著哽咽,連忙在圍裙上擦著手,迎了上去,想接過吳建軍肩上的袋子。
“沒事,沉。”吳建軍側身避開,自己將袋子卸下來,靠在院牆根下。他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顯然是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勞作的後果。
相比之下,吳家寶的變化更為明顯。他比秋天離家時又黑瘦了些,但身板顯得更加結實,肩膀也寬厚了不少,眉宇間褪去了不少少年的稚氣,多了幾分成年男人的沉毅和滄桑。他手裡提著一個稍小些的行李包,看到吳普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哥!”
“家寶!”吳普同上前,接過弟弟手裡的包,感覺分量不輕,“路上累了吧?”
“還行!”吳家寶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就是車上人多,擠得夠嗆。”
妹妹吳小梅也聽到了動靜,從屋裡探出頭來,看到父親和弟弟,她臉上露出清晰的笑容,小聲地叫了句:“爸,家寶。”
“哎,小梅。”吳建軍看著女兒明顯好轉的氣色,緊繃的臉上線條柔和了些許,應了一聲。吳家寶也湊過去,笑嘻嘻地摸了摸妹妹的頭:“姐,看我給你帶啥好吃的了!”說著從包裡掏出一包用油紙包著的、印著“石家莊特產”字樣的糕點。
一家人團聚的喜悅,像溫潤的水,瞬間充滿了整個小院。李秀雲忙著去燒熱水讓父子倆洗漱,吳普同和家寶把行李搬進屋裡。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仿佛也在歡迎男主人們的歸來。
除夕夜,屋外是零星的、迫不及待的孩童燃放的鞭炮聲,劈啪作響,劃破夜的寂靜。屋內,吳家卻是難得的溫暖和明亮。炕桌被擦得鋥亮,上麵擺滿了李秀雲精心準備的年夜飯——雖然比不上富裕人家的山珍海味,但也是雞鴨魚肉俱全,自家醃的臘肉香腸切了滿滿一盤,還有象征“年年有餘”的紅燒魚,以及熱氣騰騰的餃子。屋子裡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一種安穩的團圓氣氛。
吳建軍難得地喝了幾杯散裝的白酒,黝黑的臉上泛起了紅光。一家人邊吃邊聊,話題自然繞不開過去一年的收成、未來的打算,以及最緊要的——蓋房子的事。
吳建軍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目光在吳普同和吳家寶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跳躍的煤油燈焰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家之主的決斷:“過了年,我晚點再出去。”
這話讓李秀雲和吳普同都愣了一下。往年,吳建軍和家寶都是初五、初六就急著外出找活,生怕耽誤了開工。
吳建軍繼續道:“開春,等地化凍了,就動工,先把北邊那房子的主體蓋起來。磚、水泥、樓板,我都聯係得差不多了,錢……也勉強夠撐到起主體。”他頓了頓,像是在計算著什麼,“等我看著主體起來,牆砌好了,再走。估摸著,得到陰曆三四月了。”
“那……工地上……”李秀雲有些擔憂。
“沒事,跟老板說好了,位置給我留著,晚去一兩個月,工錢少點就少點。”吳建軍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蓋房子是大事,得有人盯著。等麥收的時候,我再早點回來,把頂封了。”
他的計劃清晰而務實。推遲外出打工,犧牲一部分收入,是為了確保蓋房這項家庭重大工程能夠順利啟動並完成主體部分。麥收時節是農忙,也是很多工地短暫的休整期,他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回來完成封頂。這意味著,新的一年,他將更加辛苦,需要在工地和家之間奔波,承受更大的經濟壓力。
吳普同聽著,心裡沉甸甸的。他知道,父親做出這個決定,是為了他們兄弟倆的未來。那棟尚未成型的房子,是希望,也是壓在父親脊梁上更重的石頭。他看著父親鬢角新添的白發和眼角深刻的皺紋,默默地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隻是將杯中那點象征性的酒一飲而儘,喉嚨裡火辣辣的,不知是酒勁,還是心頭翻湧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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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初三,是走親戚的日子。按照慣例,吳普同跟著父母,帶著妹妹小梅,先去小李莊的舅舅李建國家,然後是鄰鄉的大姨李秀英家。
舅舅家依舊熱鬨,大表哥李強已經能獨當一麵,張羅著家裡的活計,二表哥李壯也穩重了不少。大姨家則更多了些家常裡短的絮叨。親戚相見,話題總離不開收成、孩子和身體。看到吳小梅病情穩定,能正常叫人、簡單聊天,舅舅和大姨都由衷地感到高興,拉著李秀雲的手說了許多寬慰的話。他們也關心吳普同的大學生活,問起學業和將來的打算。吳普同謹慎地回答著,能感受到親戚們目光中那份樸素的期望和不易察覺的審視——這個大學生,將來能有多大出息?能否真的改變這個家庭的命運?
走親戚的飯桌上,自然也少不了吳家準備蓋新房的話題。舅舅和大姨都表示,如果需要幫忙,儘管開口。這種親戚間的守望相助,在農村是維係生存的重要力量。吳建軍話不多,隻是悶頭抽煙,或者點頭應承著。吳普同則安靜地聽著,觀察著,感受著這張由血緣和人情織就的網絡,既溫暖,也帶著無形的壓力。
正月初六,年味還未散儘,村裡又添了一樁喜事——王小軍家給他定親了。
消息頭一天就傳遍了村子。對象是隔壁村的姑娘,據說是經人介紹,雙方家長都挺滿意。這在農村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到了年紀,說親、定親、結婚,如同莊稼播種、收獲一樣,是人生自然的流程。
這天上午,吳普同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帶著母親準備好的一份賀禮——通常是幾斤點心或者一條煙,來到了王小軍家。王家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大多是本家的親戚和關係近的鄰居,熙熙攘攘,充滿了喜慶的喧鬨。空氣中彌漫著煙味、茶香和炒瓜子的香氣。
王小軍穿著一身嶄新的、看起來有些拘謹的藏藍色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臉上帶著憨厚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笑容,正忙著給客人遞煙散糖。看到吳普同,他眼睛一亮,趕緊擠了過來:“普同!你來了!”
“恭喜啊,小軍!”吳普同笑著將賀禮遞過去。
“嗨,有啥好恭喜的,”王小軍接過東西,撓了撓頭,壓低聲音,帶著點男孩間的熟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靦腆,“就是……家裡覺得該定下來了。”
兩人站在院子角落,看著忙碌的王小軍父母和穿梭的賓客。媒人陪著女方的幾位親屬坐在上房,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的談笑聲。儀式並不複雜,主要是雙方家長和重要的親戚在場,交換了寫著男女雙方生辰八字的“庚帖”,俗稱“換號兒”,意味著這門親事正式定了下來,接下來就是商量具體的婚期和彩禮了。
“感覺怎麼樣?”吳普同看著身邊這個從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夥伴,如今也要步入人生的新階段,心裡有些感慨,又有些好奇。
王小軍咂咂嘴,表情有些複雜:“說不上來……那姑娘見了幾麵,人挺老實,話不多。就是……就是覺得,好像一下子就不一樣了。”他頓了頓,看著院子裡忙碌的父母和喜慶的布置,聲音低了些,“以後就得養家糊口了,感覺肩膀上的東西重了。”
吳普同默默地點了點頭。他理解王小軍的感覺。定親,就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嶺,將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時光徹底劃在了身後,前方是明確而具體的家庭責任。他看著王小軍身上那套不合身的西裝,看著他臉上那混合著喜悅、茫然和責任感的複雜表情,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後,或許就是明年、後年,自己也可能要麵對的場景。那棟正在籌劃中的新房,不也正是為了這一天做準備嗎?
農村的男青年,似乎人生路徑早已被規劃好:長大,打工,攢錢,蓋房,定親,結婚,生子,然後為了下一代,繼續打工,攢錢,蓋房……一個看似穩固,卻又令人感到某種窒息的循環。他吳普同,這個大學生,能否跳出這個循環?還是僅僅以一個更“高級”的方式,最終回歸到這個循環之中?
在王家熱鬨的院子裡,吳普同的心緒有些紛亂。他為王小軍感到高興,也為他即將承擔的責任感到一絲沉重,更由此及彼,想到了自己那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他看著那張被鄭重交換的、寫著生辰八字的紅紙,那上麵承載的,不僅僅是一對年輕人的姻緣,更是兩個家庭對未來的期許,以及一種沿襲了千百年的、關於生活與傳承的樸素邏輯。
他在王家待了小半天,吃了定親的喜宴,菜肴豐盛,氣氛熱烈。臨走時,王小軍把他送到門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普同,好好念書!將來肯定比我們強!”
吳普同笑了笑,沒有說什麼。他知道,王小軍的祝福是真誠的。但他更知道,那條“強”的路,具體該怎麼走,前方依舊是迷霧重重。他轉身離開王家,身後的喧鬨漸漸遠去。初六下午的陽光,帶著一絲暖意,照在村街上,也照在他沉思的臉上。年,快要過完了,生活那沉重而真實的篇章,即將再次翻開。父親的蓋房計劃,夥伴的定親之喜,都像一個個清晰的坐標,標注著他必須前行的方向。而那個關於馬尾辮女孩的模糊念想,在這堅實而具體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遙遠而輕盈,如同一縷隨時可能被風吹散的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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