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燈火與喧鬨,如同投入池塘的最後幾顆石子,漾開的漣漪尚未完全平息,便被一股更為強大和現實的潮流所取代——開學季。對於西裡村的吳普同而言,這個年過得充實而沉重,父親的蓋房計劃如同夯土般砸在心頭,夥伴王小軍的定親喜宴則像一麵鏡子,映照出某種既定的、似乎難以掙脫的人生軌跡。帶著這份複雜的心緒,以及內心深處對那個未知四級成績的隱隱擔憂,他再次背起行囊,踏上了返回保定農大的路途。
當他推開316宿舍那扇熟悉的、漆皮剝落更甚的木門時,一股久違的、混雜著年輕男性荷爾蒙、火車車廂氣息、家裡帶來的土特產香味以及淡淡煙味的熱浪撲麵而來。宿舍裡已然恢複了“猛男”聚集地的本色,與寒假前那空蕩冷清的樣子判若兩人。
康大偉正聲若洪鐘地打著電話,似乎是在安排新學期的班級工作,臉上帶著假期養出的紅潤光澤,頭發似乎也用發膠精心打理過,顯得精神抖擻。李政則坐在書桌前,擦拭著他的眼鏡,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格子襯衫,看起來文質彬彬,氣色頗佳。梁天賦的床鋪依舊空著,想必是直接從校外的愛巢歸來,或許稍晚才會現身。李學家正一臉嫌棄地清理著其他室友隨手放在他床沿上的行李,試圖迅速恢複他那個“潔淨孤島”的秩序,他本人似乎也白淨了些許。張衛平已經回來了,正默默地整理著他那個半舊的牛仔包,依舊是那副風塵仆仆、沉默寡言的樣子,但眉宇間的疲憊似乎被短暫的居家生活衝淡了一些。楊維嘉正操著濃重的張家口口音,給室友們分發著家鄉帶來的蓧麵窩窩,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
“喲!普同回來了!”康大偉眼尖,放下電話,熱情地招呼道,“怎麼樣,家裡年味兒足吧?看你這氣色,在家養得不錯啊!”
“還行,還行。”吳普同笑著應和,將行李放下。他環顧四周,確實,除了依舊神秘的張衛平,宿舍裡其他人都顯得油光滿麵,仿佛被假期的油脂和閒暇好好浸潤了一番,帶著一種飽食終日後精力無處發泄的飽滿感。相比之下,他自己雖然身體得到了休息,但心頭卻因為家事而沉澱了不少重量,反倒不似他們這般“輕裝上任”。
寒暄的話題自然離不開假期的見聞和……即將公布的考試成績。一種混合著期待與忐忑的氣氛在宿舍裡彌漫。專業課大家心裡大多有底,掛科的可能性不大,真正的懸念,在於那座壓在眾多大二學生心頭的大山——英語四級。
成績是在開學後第二天的班會上,由班長康大偉口頭通知的。他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張從係裡抄錄來的成績單,清了清嗓子,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下麵說一下上學期期末考試成績和英語四級的情況。”康大偉的聲音帶著一種公務性的沉穩,“首先,期末考試,咱們班全體同學都通過了,沒有掛科現象,值得表揚!”
台下響起一陣輕鬆的籲氣和低低的議論聲。這塊石頭算是落地了。
康大偉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語氣稍微凝重了一些:“接下來是英語四級。咱們班29人,這次通過的……一共7位同學。”
教室裡響起一片更明顯的騷動,有人伸長脖子,有人交頭接耳。
康大偉開始念名字和分數:“康大偉,71分;王心淩,70分;李政,68分;吳普同,63分;……”
當聽到“吳普同,63分”時,坐在後排的吳普同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猛地鬆開!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和解脫感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全身,讓他幾乎要從座位上彈起來。他用力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表麵的平靜。63分!剛剛過線!那個折磨了他整整一個學期,讓他寢食難安,在考場上備受煎熬的關卡,他竟然真的,以如此微弱的優勢,跨過去了!
他強壓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歡呼,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複著激動的心情,耳朵卻豎得老高,仔細聽著康大偉繼續念下去。果然,後麵沒有再出現316宿舍其他人的名字。
班會結束後,宿舍裡的氣氛明顯分成了兩撥。通過了的康大偉、李政和吳普同,雖然表現各異,但眉宇間都帶著卸下重擔的輕鬆。康大偉已經開始規劃不用上英語課後多出來的時間可以用於社團活動或者輔修課程;李政則表示可以更專注於專業學習了。
“普同,可以啊!63分,險險過關!”康大偉笑著拍了拍吳普同的肩膀。
“運氣,純粹是運氣。”吳普同憨厚地笑了笑,心裡的喜悅卻像沸騰的水泡,咕嘟咕嘟地冒著。
而沒通過的幾人,則顯得有些沉悶。梁天賦不知何時回到了宿舍,聽到結果後,隻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似乎並未太放在心上,轉身又出去了。李學家看著康大偉抄錄的那份名單上自己的名字後麵空白的分數欄康大偉隻念了通過的),眉頭緊鎖,嘴裡低聲嘟囔著“不可能”、“肯定判錯了”之類的話,然後開始更加挑剔宿舍的衛生,仿佛想通過外在的秩序來彌補內心的失落。楊維嘉唉聲歎氣,計算著下次考試的時間。張衛平則依舊是那副沉默的樣子,隻是眼神似乎更加黯淡了些,默默地拿起書本離開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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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規定,他們三個通過四級的人,這個學期可以免修英語課,也不用參加期末的英語達標測試。這意味著,他們每周可以多出幾個小時的自由時間。對於吳普同來說,這無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他可以更集中地投入到專業課學習,或者去機房鑽研他感興趣的計算機知識,甚至……可以有更多時間去二號教學樓。
第二天上午,恰巧沒有課。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分享喜悅和一絲莫名期待的心情,吳普同照例背起書包,習慣性地走向了那座熟悉而安靜的二號教學樓。經過一個寒假的空置,樓道裡彌漫著更濃的灰塵氣息,光線依舊昏黃。他踏著熟悉的台階走上二樓,走向那間他們曾經並肩作戰的教室。
推開教室門,裡麵空蕩蕩的,隻有零星幾個學生。而他的目光,幾乎第一時間就精準地投向了那個前排靠窗的位置。
那裡,果然坐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馬雪豔。她依舊穿著那件樸素的藏藍色羽絨服或許天氣暖和後換成了類似顏色的外套),腦後紮著那條一絲不苟的馬尾辮,正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桌上的書本。冬日的陽光透過有些模糊的玻璃窗,灑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個安靜而專注的輪廓。
吳普同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放輕腳步,走到自己常坐的後排角落,放下書包。他沒有立刻開始學習,而是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個方向。一個寒假不見,她似乎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那樣沉靜,那樣認真。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站起身,朝著前排走去。
聽到腳步聲靠近,馬雪豔從書本中抬起頭。當她看到站在課桌旁的吳普同時,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那驚訝化為了清澈的笑意,臉上也浮現出淺淺的、帶著靦腆的紅暈。
“吳普同。”她輕聲叫道。
“馬雪豔。”吳普同也笑了笑,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這是他們占座默契的延伸),“你……什麼時候來的?”
“前天下午到的。”馬雪豔回答道,將手中的筆放下,“宿舍裡有點吵,就過來看看書。”
簡單的寒暄過後,氣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凝滯。兩人心裡都清楚,有一個話題是無法回避的。
吳普同猶豫了一下,還是主動提了起來:“那個……四級成績,你們班會上通知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馬雪豔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一下,她輕輕咬了咬下唇,低下頭,聲音更輕了:“嗯……沒通過。”
“多少分?”吳普同心裡一緊,追問道。他知道康大偉隻念了通過的名單和分數。
“56。”馬雪豔報出一個數字,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和沮喪。
56分,距離及格線僅僅差了4分。這是一個比完全不會更讓人扼腕的成績。吳普同完全可以想象她此刻的心情,一定充滿了懊惱和不甘。
“就差一點,太可惜了。”吳普同由衷地說道,心裡也為她感到惋惜。他想起了自己那驚險萬分的63分,不由得感到一絲慶幸,同時也更加理解她的失落。
“嗯,”馬雪豔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書頁的角落,“聽力錯了好多,閱讀時間也沒把握好……”
看著她低落的模樣,吳普同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想要安慰她的衝動。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用儘量溫和而堅定的語氣說道:“彆太著急,後麵還有機會呢。畢業前過了就行,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緊。”
他頓了頓,分享了自己的經驗:“我這次也就是運氣好,剛夠著線。其實我聽力也一塌糊塗,考完都覺得肯定過不了了。這東西,有時候也需要點運氣。你基礎不差,這次隻是差了點運氣和臨場發揮,下次準備充分點,肯定沒問題的。”
他的話語樸實,沒有太多華麗的鼓勵,卻帶著一種真誠的關切和基於自身經曆的理解。馬雪豔抬起頭,看著他認真的眼神,臉上的沮喪似乎消散了一些,她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謝謝你。也隻能這樣了,下次再考吧。”
“嗯,下次一起努力。”吳普同下意識地說道,說完才覺得這話似乎有些過於“親近”,臉上微微有些發熱。
馬雪豔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臉上剛剛褪去的紅暈又悄悄爬了上來,她低下頭,輕聲應道:“好。”
短暫的沉默再次降臨,但這一次,沉默中不再隻有尷尬,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的暖流在兩人之間悄然流淌。他們都沒有再說話,卻仿佛都從對方的眼神和話語中,汲取到了一種力量。
吳普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攤開了書本。馬雪豔也重新拿起了筆。二號教學樓依舊安靜,窗外的陽光緩慢移動。新的學期,就在這摻雜著成績的刻度、未來的壓力,以及這份在安靜中悄然滋長、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正式拉開了序幕。對於吳普同而言,跨過四級關隘,如同搬走了心頭一塊大石,前路似乎明朗了一些;而對於馬雪豔,新的挑戰已然擺在麵前。但無論如何,在這座安靜的舊樓裡,他們都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那剛剛及格的63分,和那遺憾的56分,如同兩個清晰的坐標,標記著他們各自在新學期起點上的位置,也預示著未來道路上,或許還會有更多的相互扶持與默默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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