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座被按下慢放鍵的校園裡,仿佛變成了某種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液體。它依舊向前流淌,卻失去了往日的輕快與節奏,隻是在日複一日的重複中,緩慢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推進著。曾經尖銳的恐慌、最初的焦慮、以及對解封的急切期盼,都在這漫長而單調的重複中,被一點點磨平了棱角,沉澱為一種更深沉、也更無奈的底色——麻木,以及隨之而來的習慣。
人們,包括吳普同和他的室友們,似乎都逐漸“習慣”了。
習慣,成了這段特殊時期最強大的生存法則。
他們習慣了每天清晨或傍晚,那準時響起的敲門聲和“測體溫了”的例行公事。不再需要催促,大家會自覺地排好隊,如同條件反射般伸出額頭,等待那一聲決定今日心緒的“嘀”響。數字正常,心中一塊小石落地;數字稍有波動,即使最終無恙,也會帶來一陣短暫的心悸,隨即又迅速被“習慣了”的麻木所覆蓋。
他們習慣了不紮堆、不聚集。圖書館裡,即使開放了更多的座位,學生們也會下意識地選擇相隔最遠的位置,仿佛彼此之間存在著一個無形的、半徑一米的排斥場。教室裡,稀疏的人影分散在偌大的空間裡,各自守著一方書桌,像是星空中彼此遙遠的孤星。就連在食堂打飯排隊,那地上的一道道黃線,也早已內化為行為準則,無人逾越。
他們習慣了一米線和口罩。那白色的、藍色的、或厚或薄的布料,成了臉上第二層皮膚,遮住了表情,也仿佛隔斷了部分情緒的流通。呼吸變得沉悶,眼鏡容易起霧,但這些不便,也早已被納入“正常”生活的範疇。取下口罩,反而會感到一絲不習慣,仿佛暴露在空氣中是不安全的。
他們習慣了通過那根細細的電話線與外界保持脆弱的聯結。316宿舍的電話,依舊是最繁忙的“戰略資源”。吳普同習慣了在特定時段,抱著微弱的希望反複重撥馬雪豔宿舍的號碼,習慣了通話時信號可能的突然中斷,習慣了在嘈雜的背景音中捕捉她那熟悉又仿佛遙遠的聲音。他也習慣了每周固定給家裡打電話,聽父親用那不變的、帶著泥土氣息的鄉音,講述著西裡村平靜而封閉的日常,那是一種與校園截然不同的、近乎停滯的安穩。
然而,習慣,並不意味著舒適,更不意味著忘卻。
學校那道緊閉的、由鐵欄杆和嚴肅門衛把守的大門,像一個永恒的提醒,矗立在視野可及的遠方。它象征著真正的自由,一個渴望而不可及的世界。吳普同有時去離校門較近的開放教室自習,會不自覺地望向那邊。他看到門外偶爾駛過的汽車,看到遠處街道上稀疏的行人雖然也都戴著口罩),看到更遠處天空下模糊的城市輪廓。那些曾經尋常的景象,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而遙遠。圍牆與欄杆之內,是他們被劃定的、安全的“孤島”;之外,是那個他們曾經屬於、如今卻感覺隔了一層毛玻璃的、充滿未知的世界。這種物理上的隔絕,帶來的是心理上深刻的疏離感與囚禁感。
對戀人的思念,對家人的想念,並未因習慣而淡化,反而在日複一日的重複和不確定的等待中,發酵得更加濃烈,如同陳年的酒,帶著苦澀的醇厚。
吳普同對馬雪豔的牽掛,已經細密地織入了他每一天的紋理。他會在圖書館查閱資料,看到某個可能與乳品行業相關的數據時,下意識地想:“這個或許對雪豔有用。”會在吃飯時,想象著她此刻在廠區食堂吃著什麼,是否安好。會在深夜放下筆,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計算著高陽的方向,想象著她是否也正望著同一片天空,被同樣的思念纏繞。每一次短暫的通話,都像是給即將耗儘電量的電池進行的一次微弱充電,支撐著他繼續在這麻木的日常中堅持下去。
“我們廠裡最近在搞什麼‘安全生產月’活動,還要寫心得,煩死了。”馬雪豔在電話裡抱怨,聲音裡帶著疲憊。
“總比閒著好。”吳普同安慰道,同時分享著自己的進展,“我論文的數據分析部分快弄完了,就是參考文獻還差幾篇,圖書館找不到,機房又限時……”
“那你慢慢來,彆著急。我們這邊……還不知道要關到什麼時候。”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會過去的,再堅持一下。”他重複著這蒼白卻唯一的安慰,話語出口,自己都覺得無力。
每天,校園廣播和宿舍那台舊電視裡的新聞播報,依舊準時響起。那些關於新增病例、防控措施、專家解讀的熟悉聲音和畫麵,構成了他們了解外部疫情的唯一官方窗口。這些消息,感覺離自己很近,因為它切實地影響著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同時又感覺很遙遠,因為那些數字和地名,被局限在小小的屏幕和喇叭裡,與圍牆內相對平穩儘管壓抑)的日常形成了某種割裂。然而,偶爾播報的某個死亡病例數字,或者某個熟悉城市名稱的出現,還是會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麻木的表層,讓吳普同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與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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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他在新聞裡看到一個模糊的、關於一線醫護人員因公殉職的簡短報道,畫麵一閃而過,沒有細節,隻有沉重的音樂和肅穆的語調。那個傍晚,他獨自在開放教室待到很晚,沒有開燈,隻是坐在逐漸昏暗下來的光線裡,望著窗外空無一人的操場。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虛無感和悲傷攫住了他。個體的掙紮、思念、乃至生命,在這席卷全球的疫情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他想起不知在哪裡看到過的一句話:“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而現在,他們每個人,都在承受著這“塵埃”的重量。這不過是曆史長河中一個短暫的瞬間,是未來史書上可能寥寥數筆帶過的“某某年疫情”,但對他們這一代人,對於被困在校園、工廠、村莊裡的每一個具體的人來說,這就是生活的全部,是青春中無法磨滅的、灰暗的一筆。將來的曆史,是否會真正記住這一刻的惶恐、壓抑、堅韌與卑微的期盼?
回到316宿舍,氣氛依舊是分層的。康大偉和幾個牌友剛結束一場“戰鬥”,宿舍裡還殘留著煙草和泡麵混合的味道,他正眉飛色舞地計算著今晚的“戰利品”——幾包零食。李政和楊維嘉剛從自習室回來,臉上帶著倦容,低聲交流著一道難解的數學題。李學家依舊麵朝牆壁,仿佛與整個世界隔絕。張衛平的床鋪依舊是空的。
吳普同默默地洗漱,爬上床鋪。宿舍的燈光昏暗,空氣中彌漫著各種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混合氣味。他聽著室友們或興奮或疲憊的呼吸聲,想著遠方的戀人和家人,想著那不知何時才能重新自由呼吸的將來。麻木之下,是暗流湧動的思緒;習慣背後,是未被磨滅的渴望。這塵埃裡的日常,還在繼續,緩慢地,沉重地,指向一個未知的終點。而他們,隻能在這巨大的時代渦流中,努力保持著內心的方寸之地,等待著雲開霧散的那一天,哪怕那一天,在重複的日出日落中,顯得那麼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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