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冀中大地。載著吳普同的班車卷起一路黃塵,駛離了保定農業大學的林蔭,也仿佛將他四年的大學生活遠遠地拋在了身後。幾天前,在那熟悉的校園門口,他與馬雪豔依依惜彆。她登上了去往景縣的汽車,他則踏上了返回西裡村的歸途。車窗內外,彼此揮動的手臂,直到拐彎再也看不見,那份混合著離彆愁緒與對未來的忐忑,沉甸甸地壓在了吳普同的心頭。
在家裡的那兩三天,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母親李秀雲變著法子做好吃的,父親吳建軍話不多,但眼神裡多了幾分以往少有的寬慰。弟弟家寶還在石家莊的工地上,未能回來。妹妹小梅病情穩定,安靜地坐在一旁聽哥哥講述大學裡的新鮮事,聽到新奇處,嘴角會微微上揚。家的溫暖熨帖著吳普同因畢業而略顯紛亂的心,但他知道,這短暫的休憩之後,將是真正意義上的人生新篇章。馬雪豔也從景縣老家打來電話,兩人互相打氣,約定好在保定各自安頓好後儘快見麵。
帶著簡單的行李和一家人沉甸甸的期望,吳普同再次出發。先到縣城,再轉乘前往保定的大巴。這一次,目的地不再是書聲琅琅的校園,而是機器轟鳴的工廠。
回到保定,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城市氣息,卻又帶著不同的意味。他沒有耽擱,直奔位於南郊的保定紅星飼料有限公司。
廠區還是那個廠區,高大的廠房,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飼料混合氣味,以及門口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子。但再次走進這裡,吳普同的心態已然不同。實習時帶著些許觀摩和學習的心態,而今天,他是來正式報到,成為這裡真正的一員。
他熟門熟路地走向人事科。辦公室裡,負責辦理手續的是劉主管,一位看起來精明乾練的中年男子,穿著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劉主管,您好,我是吳普同,畜牧養殖專業的,今天來正式報到。”吳普同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初入職場的恭敬。
劉主管從文件堆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程式化的笑容:“哦,小吳啊,實習鑒定我看過,不錯。來,把這些表格填一下。”說著,利落地遞過來一遝厚厚的表格。
《職工登記表》、《勞動合同書》、《保密協議》……吳普同在一張空桌子前坐下,拿出鋼筆,開始一筆一劃地認真填寫。姓名、性彆、出生年月、民族、學曆、政治麵貌、家庭住址……每一個格子都填得一絲不苟。尤其是在填寫家庭住址時,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鄭重地寫下了“西裡村”這個他出生和成長的地方。
輪到《勞動合同書》時,他看得格外仔細。合同期限:三年。試用期:三個月。工作崗位:生產部工藝員。工資待遇……他看著那個數字,心裡默默計算了一下,雖然不算高,但對於剛畢業的他來說,已然是一份能夠自立並補貼家用的收入。他仔細閱讀著雙方的權利和義務條款,特彆是關於解除合同、違約責任等部分,雖然有些條文看得似懂非懂,但他還是堅持逐字看完。他知道,這薄薄的幾頁紙,將是他未來三年社會身份的契約。
“看仔細點好,”劉主管端著茶杯走過來,語氣平淡公事公辦,“這關係到你自己的權益。沒問題就在最後一頁簽上名字,按上手印。”
吳普同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在乙方簽名處端端正正地寫下了“吳普同”三個字,然後蘸了印泥,用力按下了紅彤彤的指印。按下手印的瞬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莊重感,仿佛某種儀式完成,從此他便與這個工廠,與這座城市,更緊密地綁定在了一起。
“好了,”劉主管收好合同,又遞給他一張條子,“拿著這個去後勤科領工裝和勞保用品,然後再去宿舍管理科安排住宿。工牌製作需要點時間,過幾天來取。”
“謝謝劉主管。”吳普同雙手接過條子,禮貌地道謝。
後勤科倉庫裡彌漫著一股新布料和橡膠的味道。管理員是個嗓門很大的老師傅,看了看條子,利索地拿來兩套藏藍色的工裝,一雙厚重的勞保鞋,一雙線手套,還有毛巾、肥皂等物品。
“試試工裝,看合身不?”老師傅喊道。
吳普同拿起一套,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工裝質地粗糙,顏色深沉,與他平日裡穿的學生裝迥然不同。他脫下襯衫,換上了工裝上衣。一股混合著機油、飼料粉塵和汗水殘留的氣味隱隱傳來,肩膀和袖口的設計顯然是為了方便活動,有些寬鬆。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工裝、顯得有些陌生和樸拙的自己,心裡泛起一絲微妙的漣漪。這身衣服,標誌著他不再是學生,而是一名工人,一名需要靠雙手和汗水掙生活的勞動者。
“挺合身!”老師傅打量了一下,“小夥子精神!這工裝耐磨,乾活就得穿這個。勞保鞋進出車間必須穿,安全第一!”
“哎,記住了,師傅。”吳普同連忙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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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沉甸甸的工裝和用品,他又來到宿舍管理科。他的宿舍被安排在了廠區內的職工宿舍樓,依舊是八人間。管理科的人給了他一把鑰匙,門牌號是307。
推開307宿舍的門,一股煙草、汗水和方便麵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屋裡有些淩亂,幾張上下鋪幾乎都掛了蚊帳或簾子,隻有靠門的一個下鋪空著,光板床上落著些許灰塵。看來,這就是他未來的棲身之所了。他將行李放在空床上,簡單擦了擦床板,鋪上從家裡帶來的被褥。看著這擁擠、雜亂,與大學宿舍截然不同的環境,他輕輕歎了口氣,但很快又振作起來。無論如何,總算暫時安頓下來了。
整理好床鋪,已是中午。他拿著新領的飯盒去了食堂。食堂裡人聲鼎沸,工人們穿著各色工裝,排隊打飯,大聲談笑,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他打了份最便宜的土豆絲和兩個饅頭,找了個角落坐下。飯菜的味道遠不如大學食堂,油水也少,但他吃得很香。從現在起,他需要適應這裡的一切。
下午,他按照指引,去生產部找自己的直屬領導,生產二科的趙科長報到,並見見帶他的師傅。
二科的辦公室就在車間旁邊,敲門進去,隻見趙科長正和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麵色紅黑、手掌粗大的老師傅說話。那老師傅也穿著工裝,袖口有些磨損,身上沾著些飼料粉末。
“報告科長,我是新來的工藝員吳普同,今天來報到。”吳普同站直了身體說道。
趙科長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了吳普同一眼,點了點頭,對旁邊的老師傅說:“老趙,人交給你了,大學生,腦子活,你多帶帶。”原來這位老師傅也姓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