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的清晨,保定城還籠罩在一片寒冬的沉寂裡。天空是那種混濁的鉛灰色,看不到太陽,隻有乾冷的北風不知疲倦地刮著,卷起路邊的枯葉和塵土,打在臉上像細沙一樣磨人。廠區裡比往日安靜了許多,大部分產線已經停工,工友們也陸續踏上了回家的路途,隻剩下少數留守人員和滿地的蕭條。
吳普同起得很早,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沒怎麼睡踏實。心裡裝著事,裝著即將回家的期盼。他仔細檢查了好幾遍那個不算大的行李包——幾件換洗衣物,給父親買的兩瓶不算太貴的白酒,給母親和妹妹買的兩條顏色素雅的羊毛圍巾。東西不多,但他反複清點,生怕遺漏了什麼。
他穿上那件最厚實的棉襖,圍上馬雪豔之前織給他的灰色毛線圍巾,雖然針腳不算特彆勻稱,但很暖和。拎起行李包,最後看了一眼住了小半年的、此刻顯得格外淩亂和空蕩的宿舍,輕輕帶上了門。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車輛駛過,也都行色匆匆。寒風無孔不入,他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兩隻眼睛,朝著汽車站的方向快步走去。腳步卻比平時輕快了許多,仿佛那沉重的行李和凜冽的寒風,都無法拖慢他歸家的心。
汽車站裡比平時擁擠和嘈雜許多。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複雜的氣味——汗味、煙草味、劣質皮革味、還有方便麵和包子的味道。南來北往的旅客,拖著大包小裹,臉上帶著疲憊、焦灼,更多的是即將到家的興奮。吆喝聲、孩子的哭鬨聲、廣播裡模糊不清的班次信息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典型的、具有中國特色的年關歸途圖景。
吳普同踮著腳,在熙攘的人群中焦急地尋找著。終於,在開往他們縣城的候車區域,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馬雪豔穿著一件嶄新的紅色長款羽絨服,襯得她的臉蛋愈發白皙紅潤,身邊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正伸著脖子四處張望。
“雪豔!”吳普同喊了一聲,擠過人群來到她身邊。
“普同!”馬雪豔看到他,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明顯鬆了口氣,“你怎麼才來,我都怕你趕不上了。”她鼻尖凍得紅紅的,呼出的白氣氤氳在她麵前。
“廠裡有點事耽擱了一下。”吳普同解釋道,順手接過她手裡那個看起來更沉的行李袋,“你怎麼帶這麼多東西?”
“給阿姨,還有小梅、家寶帶了點東西。”馬雪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們那邊的特產,還有我媽讓捎的一些年貨。”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羞澀和堅定,“今年在咱家過年,我想著多帶點,熱鬨。”
吳普同心裡一暖,看著她被寒風吹得有些淩亂的劉海,伸手幫她理了理。“路上冷吧?車快來了,我們再堅持一下。”
去往縣城的班車條件比他們想象的要差一些,破舊的中巴車,座椅的海綿都露了出來,車裡擠滿了人和行李,空氣汙濁不堪。但歸家心切的人們似乎並不在意這些,找到位置安頓下來後,便開始了熱烈的交談,車廂裡充滿了各種方言和笑聲。
吳普同和馬雪豔擠在靠後的一個雙人座位上。車子搖搖晃晃地啟動,駛出了喧囂的保定城,窗外逐漸變成了冬日光禿禿的田野和灰蒙蒙的村莊。馬雪豔起初還有些興奮地看著窗外,但隨著路程的顛簸和車廂裡渾濁的空氣,她漸漸有些暈車,臉色發白,靠在吳普同的肩膀上,閉著眼睛,眉頭微蹙。
吳普同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從包裡拿出準備好的橘子,剝開皮,遞到她鼻子下麵。“聞聞橘子皮,會好受點。”又拿出礦泉水,小心地喂她喝了一口。他看著她難受的樣子,心裡有些心疼。
“沒事,睡一會兒就好了。”馬雪豔勉強笑了笑,握緊了他的手,仿佛這樣才能汲取一點力量。
車子顛簸了將近兩個小時,終於抵達了縣城汽車站。又轉乘那種更破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似的鄉村班車,一路搖晃著,在塵土飛揚的鄉村公路上行駛了半個多小時,才終於在西裡村的村口停了下來。
當雙腳踩在熟悉的、略帶凍土的村路上時,吳普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連日的疲憊和車廂裡的憋悶都隨著這口濁氣吐了出去。馬雪豔的臉色也緩和了許多,她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帶著柴火和泥土氣息的鄉村空氣。
吳建軍和李秀雲早就等在村口了。看到兒子和馬雪豔一起下車,老兩口臉上立刻笑開了花,趕緊迎了上來。
“爸,媽!”吳普同喊道。
“叔叔,阿姨!”馬雪豔也趕緊笑著打招呼,語氣自然親昵。
“哎,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路上累壞了吧?快回家,家裡暖和!”李秀雲上前一步,親熱地拉住了馬雪豔的手,眼裡是掩飾不住的歡喜。吳建軍話不多,隻是憨厚地笑著,接過吳普同手裡最重的行李,又想去拿馬雪豔的,馬雪豔忙說:“叔叔,這個不沉,我自己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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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那股熟悉的、帶著柴火氣息的家的暖流瞬間包裹了兩人。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新蓋的房子貼著嶄新的春聯和福字,雖然內部裝修還很簡單,但窗明幾淨,充滿了過年的喜慶氣氛。
吳小梅聽到動靜,也從屋裡跑了出來,看到哥哥和雪豔姐姐,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比之前幾次見麵更加自然和親近:“哥,雪豔姐,你們回來啦!”
“小梅!”馬雪豔笑著應道,從行李袋裡拿出準備好的禮物——一條粉色的新圍巾遞給小梅,“看看喜歡嗎?”
小梅接過圍巾,摸了摸,甜甜地笑了:“喜歡,謝謝雪豔姐!”她主動上前幫著拿一些小件行李。
李秀雲直接把兩人領到給他們準備好的房間。房間在正房的東屋,顯然是精心收拾過的,炕燒得熱乎乎的,窗戶上貼著紅色的窗花,嶄新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雪豔啊,炕都燒好了,快歇歇腳。到家了就彆客氣,跟自個兒家一樣。”李秀雲語氣裡滿是疼愛和接納。
“哎,知道了阿姨,您放心,我才不客氣呢。”馬雪豔笑著應答,神態自如,顯然對這裡已經不再陌生。
安頓下來後,馬雪豔幾乎沒有歇著,很快就熟門熟路地融入了吳家忙碌的過年節奏裡。她幫著李秀雲在廚房裡準備過年的吃食,炸丸子、蒸年糕、燉肉……她現在已經能幫上更多的忙,甚至能獨立完成幾樣簡單的菜式了。李秀雲在一旁看著,眼裡滿是欣慰,婆媳倆在鍋碗瓢盆的碰撞間,流淌著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
吳普同則跟著父親和剛剛從石家莊工地回來的弟弟吳家寶一起,忙著最後的掃尾工作——貼窗花、掛燈籠、檢查院裡的燈泡。吳家寶看著雪豔姐和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以及哥哥臉上放鬆的神情,憨厚地笑了笑,覺得這個家,今年格外有生氣。
除夕這天,家裡更是忙得團團轉,卻也充滿了歡聲笑語。馬雪豔和吳小梅一起幫著李秀雲包餃子,她包的餃子已經進步很多,幾乎能和吳小梅包得一樣好了。三人一邊包餃子,一邊聊著天,氣氛融洽。
傍晚,豐盛的年夜飯擺滿了炕桌。雞鴨魚肉,各式各樣的炒菜、涼菜,還有熱氣騰騰的餃子,琳琅滿目,香氣四溢。這是吳家這幾年少有的豐盛和熱鬨。一家人圍坐在炕上,吳建軍難得地開了瓶好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點,連馬雪豔和小梅也不例外。
“來,”吳建軍端起酒杯,臉上帶著酒意和發自內心的笑容,“今年,普同工作了,雪豔也在咱家過年,家寶也出息了,小梅的病也見好,咱家這日子,是越過越有盼頭了!咱一家人,團團圓圓,過年好!”
“過年好!”大家都舉起杯,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清脆的碰杯聲,夾雜著歡聲笑語,充滿了整個房間。馬雪豔感受著這濃厚的家庭氛圍,心裡暖暖的,也徹底放鬆下來,仿佛自己早已是這個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開始變得密集起來,絢爛的煙花偶爾劃破夜空,照亮了農家小院。屋內,燈火通明,暖意融融。吳普同看著身邊笑容滿麵的父母,日漸開朗的妹妹,踏實肯乾的弟弟,還有身邊溫柔體貼、已然與這個家水乳交融的馬雪豔,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和踏實感。
所有的奔波勞累,職場上的委屈和迷茫,似乎在這一刻,都被這濃濃的親情和團圓的喜悅衝淡、融化了。這個春節,因為馬雪豔的融入,因為家人的健康平安,因為那份對未來的共同期盼,變得格外不同,格外的溫暖和充滿希望。他知道,無論外麵的世界有多少風雨,這裡,永遠是他最溫暖的港灣和力量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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