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希望與失望的交織中,不緊不慢地向前滑動。吳普同依舊在紅星飼料廠的粉塵與轟鳴中輪轉,胃部的不適時好時壞,像一種無聲的抗議,提醒著他改變的必要。外部求職的屢屢碰壁和內部晉升的無形壁壘,像兩堵高牆,將他困在現實的夾縫裡。然而,那顆尋求改變的種子,並未死去,隻是在沉寂中,等待著或許渺茫,卻終究會出現的契機。
這天下午,吳普同剛下中班,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男工宿舍。他正準備去水房打點熱水擦把臉,放在枕邊的諾基亞手機突然“滴滴滴”地響了起來,屏幕閃爍著陌生的固定電話號碼。
他有些疑惑地按下接聽鍵:“喂,您好?”
“喂,是吳普同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些當地口音,語速很快。
“是我,您是哪位?”
“我這邊是望都縣興旺畜牧有限公司。我們收到你之前投的簡曆了,想約你過來麵試一下,技術助理崗位。你看這周四上午九點半,有時間嗎?”
望都縣?興旺畜牧?吳普同的大腦飛快搜索著記憶。他想起來了,大概一個月前,他確實在人才市場給一家聽起來像是養殖場的公司投過簡曆,當時覺得好歹是專業相關,就隨手投了。沒想到隔了這麼久,居然來了電話。
他的心猛地跳快了幾拍。望都縣?他迅速在腦海裡定位這個地名。這是保定下轄的一個縣,具體位置……他隱約記得,好像離自己的老家不算太遠。
“周四……周四上午九點半是嗎?有時間,我有時間!”吳普同連忙應承下來,生怕對方反悔。
“那好。地址是望都縣xx鄉xx村,到了村口打聽‘興旺養殖場’都知道。我是王經理,電話就是這個。準時到啊。”對方言簡意賅,說完就掛了電話。
吳普同握著還有餘溫的手機,一股混合著興奮、緊張和不確定的情緒在胸腔裡湧動。這是他投出那麼多簡曆後,收到的第一份正式的、來自專業相關領域的麵試通知!畜牧公司,技術助理,這似乎完美地契合了他的大學專業——畜牧養殖。雖然地點在望都縣,聽起來像個鄉鎮甚至村裡,但畢竟是本行,而且,“技術助理”這個名頭,也比單純的飼養員聽起來有發展空間。
他立刻從床下的木箱子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河北省地圖,這還是他剛上大學時買的。手指在保定市區附近仔細搜尋,終於找到了“望都縣”這個小小的圓圈。他的手指沿著模糊的公路線比劃著,從望都縣再到記憶中老家西裡村所在的縣……他的心又是一動,拿出尺子大致量了一下直線距離,再對照比例尺估算……
不到三十公裡!
這個發現讓他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這意味著,如果……如果真的能去那裡工作,他離家就近了很多!雖然還是在縣裡,甚至可能在村裡,但至少不再是保定和高陽這樣相隔兩地,回趟家也方便得多。這個想法像一簇火苗,瞬間點燃了他因屢次受挫而有些冷卻的心。
他立刻用手機給馬雪豔打了過去,幾乎是帶著喘息地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她。
“望都?離你家那麼近?”馬雪豔在電話那頭也顯得有些驚訝,隨即語氣轉為關切,“可是……聽這地址,像是在村裡啊。條件會不會很艱苦?你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再說,彆急著做決定。”
“我知道,我知道。”吳普同連聲應著,“就是個麵試機會,我去看看情況。總比現在這樣強吧?好歹是咱們的對口專業。”
“那倒也是。”馬雪豔表示同意,“那你跟廠裡請好假,路上小心點。不管成不成,去看看總沒壞處。”
得到了馬雪豔的支持,吳普同心裡更踏實了些。他仔細存好王經理的號碼,第二天一上班,就去找劉大勇組長請假。他以“家裡有點事”為由,請了一天假。劉大勇沒多問,很痛快地批了。在紅星廠,隻要不影響生產,工人臨時請個一天假並不難。
麵試前一天晚上,吳普同把自己那身最好的行頭——灰色夾克和深色褲子再次拿出來,仔細熨燙平整。他把畢業證、學位證拿出來,用乾淨的軟布擦了又擦,確保上麵沒有一點灰塵。他還特意準備了一個黑色的、半舊的公文包,將證書複印件、身份證複印件、幾張自己手寫的簡曆他特意重新抄寫了一份,字跡更加工整)以及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整齊地放進去。他對著宿舍裡那塊水銀有些剝落的鏡子,練習了一下自我介紹,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自信、更專業。
“我叫吳普同,畢業於保定農業大學畜牧養殖專業,之前在紅星飼料廠擔任生產工藝員……”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低聲重複著。
周四一大早,天還沒完全亮透,吳普同就起床了。他仔細洗漱刮臉,穿上那身筆挺的衣服,背上公文包,感覺自己也像個即將出征的戰士。他在廠門口的早點攤匆匆吃了碗餛飩,然後坐公交車趕往保定長途汽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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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望都縣的車次不少。他買了一張票,坐上了一輛看起來有些破舊的中巴車。車子晃晃悠悠地駛出保定市區,窗外的景色逐漸從樓房林立的城市,變為開闊的田野和低矮的村莊。時值秋末,田野裡大部分作物已經收割,露出黃褐色的土地,顯得有些蕭瑟。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乾草的味道。
隨著汽車不斷前行,距離望都越來越近,吳普同的心情也越發複雜。一方麵,是對麵試的緊張和期待;另一方麵,是一種奇異的歸屬感。這裡的村落、田地,甚至空氣的味道,都與他從小長大的環境如此相似。離開家鄉求學、工作幾年後,再次深入這樣的環境,他竟然感到一種莫名的親切,同時也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終究是從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人。
在望都縣汽車站,他按照電話裡說的地址,又轉乘了一輛通往xx鄉的私營小巴。這小巴車更破舊,車裡擠滿了帶著農具、背著籮筐的村民,車廂裡混雜著汗味、煙草味和雞鴨鵝的腥臊氣。道路也變得崎嶇不平,車子顛簸得厲害。吳普同緊緊抱著自己的公文包,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白楊樹和一片片冬小麥田,心裡對那個“興旺畜牧有限公司”的規模和環境,開始有了不太妙的預感。
在xx村路口下車,按照村民指點的方向,他又沿著一條坑窪不平的土路走了將近二十分鐘,終於在一片楊樹林的後麵,看到了幾排低矮的磚瓦房和一個用紅磚簡單圍起來的大院子。院子門口掛著一個白底黑字的木頭牌子,上麵寫著“興旺養殖場”,字跡已經有些斑駁脫落。連“有限公司”幾個字都沒有。
這……就是一個規模稍大點的農村養殖場罷了。與他想象中的“公司”相去甚遠。吳普同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被風吹得有些亂的頭發和衣服,努力平複有些失落的心情,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地麵沒有硬化,散落著草屑和牲畜的糞便,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豬糞味和飼料發酵的酸味。幾排豬舍裡傳來此起彼伏的豬叫聲。一個穿著沾滿汙漬的藍色工裝、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正推著一車飼料往豬舍裡走。
吳普同上前表明來意,那男人指了指院子最裡麵一排看起來像是辦公室的平房:“找王老板?喏,最裡頭那間。”
他走到那間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他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洪亮而略帶沙啞的聲音,正是電話裡的那個。
吳普同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陳設簡陋,一張老舊的辦公桌,幾把木頭椅子,一個文件櫃,牆上掛著一本泛黃的日曆。一個大約五十歲上下、身材粗壯、臉龐黑紅、穿著舊西裝卻沒打領帶的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個計算器在按著,眉頭緊鎖。他抬頭看到吳普同,打量了一下他的穿著,目光在他手裡的公文包上停留了一瞬。
“你是……吳普同?”他放下計算器,問道。
“您好,王經理是嗎?我是吳普同,接到您電話過來麵試的。”吳普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鎮定,雙手將簡曆和證書複印件遞了過去。
王經理接過材料,粗略地翻看了一下。“保定農業大學,畜牧專業,本科……嗯。”他點了點頭,又看向吳普同,“在飼料廠乾過?紅星飼料,我知道,大廠子。怎麼想著從那麼大廠子出來,跑到我們這小地方來?”
吳普同早已準備好了說辭:“主要是想從事更貼近養殖一線的技術工作,覺得更能發揮專業所長。而且……我家離這邊也不算遠。”他如實說道。
王經理“哦”了一聲,不置可否,把材料放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銳利地看著吳普同:“小夥子,學曆是挺好的。不過我們這養殖場,跟你們學校實驗室、跟大飼料廠可不一樣。我這兒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理論,要的是能實實在在解決問題、幫我把豬養好、減少損失、提高效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