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了裕華路這個五樓的小家,對吳普同而言,意義遠不止是換了個睡覺的地方。它像一枚堅實的錨,將他在保定這座城市漂泊無定的心,穩穩地固定了下來。每天下班,從綠源公司坐上公交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郊野逐漸變為稠密的市井,在裕華路站下車,穿過喧鬨的菜市場和小店林立的街道,爬上那略顯昏暗但熟悉的樓道,掏出鑰匙打開那扇屬於自己的門——這一係列動作,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儀式感。
推開家門,不再是集體宿舍那種混雜著他人氣息的公共空間,而是完全由他和王小軍共同營造的私人領地。雖然簡陋,但每一件物品的擺放都透著兩人的心意。牆上王小軍貼的那張有些泛黃的世界地圖,牆角立著他的舊吉他,書桌上吳普同整齊碼放的專業書籍和筆記,陽台上兩人合資買的兩盆綠蘿在夕陽下舒展著葉片……這一切,都讓“家”這個概念,從抽象變得具體而溫暖。
生活確實舒怡了許多。馬雪豔在得知他們租好房子後,第一個周末就迫不及待地跑了過來。看到這個雖然老舊但乾淨溫馨的小窩,她眼裡滿是欣喜,裡裡外外看了個遍,像個驗收新房的女主人。
“真好,普同,這下總算像個家了!”她挽著吳普同的胳膊,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她一來,這個小家就更多了幾分鮮活的氣息。她會係上圍裙,在狹小的廚房裡叮叮當當地忙碌,做上幾道拿手菜,讓房間裡充滿誘人的飯菜香。她會幫著把沙發套和床單被套拆下來清洗,讓陽光的味道充滿屋子。有她在的時候,吳普同感覺連空氣都是甜絲絲的。
王小軍的工作是機械維修,也是三班倒,但兩人的班次並非完全錯開,一起在家的時間其實不少。閒暇時,尤其是在不用加班的夜晚或周末午後,兩人常常會弄幾個小菜,開幾瓶廉價的啤酒或一瓶二鍋頭,就著窗外透進的燈光或夕陽,小酌幾杯。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天南海北,過去未來,工作瑣事,人生感慨,無所不談。王小軍性格外向,嗓門大,愛開玩笑,常常說起他們小時候在西裡村的糗事,逗得吳普同哈哈大笑。吳普同則相對內斂,更多時候是聽著,偶爾插幾句關於綠源公司技術上的新發現,或者對未來的些微迷茫。在這種微醺的氛圍裡,發小的情誼仿佛得到了最醇厚的發酵,工作的疲憊、生活的壓力似乎都隨著酒氣和談笑消散在夜色中。
“同子,你說咱們這樣,算不算在保定紮下根了?”有一次,王小軍抿了一口白酒,眯著眼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有些感慨地問。
吳普同想了想,搖搖頭:“根可能還談不上,但至少……算是有個能歇腳的窩,能喘口氣的地方了。”
“對!就是個窩!”王小軍用力一拍大腿,“有個窩,心裡就踏實!來,為了咱們的窩,走一個!”
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那一刻,小小的客廳裡充滿了男人間簡單而真摯的溫暖。
然而,同一個屋簷下的生活,並非總是把酒言歡的和諧樂章。正如再光亮的硬幣也有兩麵,親密無間的合租生活,也難免因為生活習慣的差異,碰撞出一些不那麼悅耳的音符。
摩擦首先體現在“吃”這個最基本的問題上。
吳普同在紅星廠食堂和綠源公司食堂的“錘煉”下,對食物的要求不高,乾淨、能吃飽就行,口味偏清淡。加上胃不太好,他更傾向於按時、規律地進食。而王小軍則是個典型的“重口味”,無辣不歡,喜歡味道濃烈的菜肴,而且吃飯時間極其不規律,趕上夜班或者休息日,能睡到日上三竿,早飯午飯並成一頓是常事。
剛開始,兩人還興致勃勃地一起買菜,商量著做什麼吃。但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軍子,晚上炒個青菜,再弄個西紅柿雞蛋吧?清淡點。”吳普同看著冰箱裡的存貨提議。
“啊?就這?太沒味兒了吧!”王小軍立刻皺眉,“買點肉唄,搞個辣椒炒肉,下飯!再來瓶啤酒!”
“天天這麼吃,胃受不了……”
“哎呀,你就是太講究!年輕輕的,怕啥!”
結果往往是吳普同妥協,炒菜時多放一勺辣椒,或者單獨給自己留出一份不加辣的。但看著王小軍對著那盤紅彤彤的辣椒炒肉大快朵頤,自己碗裡的青菜顯得格外寡淡,心裡難免有點不是滋味。
更讓吳普同頭疼的是“誰做飯”的問題。兩人工作都忙,下班回來常常是又累又餓。理想狀態是輪流做,或者誰先回來誰做。但現實是,王小軍大大咧咧,對做飯這事不怎麼上心,經常是往沙發上一癱,喊著“餓死了”,卻絲毫沒有起身去廚房的意思。吳普同臉皮薄,又愛乾淨,看不得廚房亂糟糟、冷鍋冷灶的樣子,往往忍不了多久,就自己係上圍裙去忙活了。
一次兩次還好,時間長了,吳普同心裡也開始積累怨氣。這天,他又是加班到七點多才回來,拖著疲憊的身子打開門,發現王小軍已經回來了,正翹著二郎腿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幾上還放著吃剩的花生殼和空啤酒瓶,廚房裡冰鍋冷灶,水槽裡還堆著昨天沒洗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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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無名火“噌”地就冒了上來。吳普同強忍著,換好鞋,把公文包放好,語氣儘量平靜地問:“軍子,你沒做飯啊?”
王小軍眼睛都沒離開電視屏幕,隨口答道:“等你回來做呢!我也不知道吃啥。”
積累的不滿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吳普同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我又不是你的保姆!我也剛下班,累得要死!憑什麼次次都是我做飯?你就不能動動手?”
王小軍這才轉過頭,看到吳普同臉色不好,也愣了一下,隨即也有些掛不住麵子,嘟囔道:“嘖,發這麼大火乾嘛?不做就不做唄,出去吃不得了?又不是什麼大事……”
“這不是出去吃的問題!”吳普同打斷他,“是責任!是這個家我們兩個人都有份!不能總指望我一個人吧?還有這碗,”他指著水槽,“堆了一天了,你就不能順手洗了?”
“我忘了不行啊?”王小軍也來了脾氣,梗著脖子,“多大點事,至於嗎?合租不就是圖個自在,你這搞得跟軍訓似的,條條框框的!”
“自在不等於邋遢和不負責任!”吳普同寸步不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小小的客廳裡充滿了火藥味。那些平日裡被友情掩蓋的生活細節差異,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一個覺得對方太計較、不隨意;一個覺得對方太邋遢、沒責任心。爭吵的內容從做飯洗碗,蔓延到了誰用了誰的洗發水沒打招呼,誰上廁所時間太長,誰昨晚打呼嚕影響對方睡覺……
就在爭吵愈演愈烈,幾乎要傷及多年情誼的根基時,房門鑰匙轉動的聲音響起。馬雪豔提著一袋水果和熟食走了進來。她看到客廳裡劍拔弩張的兩人,愣了一下,隨即敏銳地感受到了空氣中尚未散儘的火藥味。
“怎麼了這是?”她放下東西,笑著打圓場,“老遠就聽見你倆嚷嚷,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開辯論會呢?”
吳普同和王小軍都有些尷尬地住了口,臉色悻悻。
馬雪豔走到吳普同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胳膊,又對王小軍說:“軍子,肯定是你又偷懶,惹我們普同生氣了吧?”她語氣帶著調侃,巧妙地給了雙方台階下。
王小軍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哪有……就是……一點小事。”
“民以食為天,吃飯可不是小事。”馬雪豔笑道,“行了行了,都彆吵了。看我帶什麼好吃的來了?樓下新開的醬香餅,還有涼拌菜。趕緊的,擺桌子,吃飯!有什麼事,吃飽了再說!”
她手腳麻利地把帶來的食物裝盤,又去廚房把水槽裡堆著的碗三下五除二洗乾淨。看著她忙碌的背影,以及空氣中重新彌漫開來的食物香氣,吳普同和王小軍對視一眼,都有些訕訕的。剛才那股針尖對麥芒的怒氣,在馬雪豔春風化雨般的調和下,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三人圍坐在小餐桌旁,氣氛緩和了許多。馬雪豔一邊給大家分餅,一邊看似隨意地說:“合租嘛,哪有勺子不碰鍋沿的?生活習慣不一樣很正常。我和我大學室友當年也這樣,還為誰掃地吵過呢。關鍵是要互相體諒,定個簡單的規矩。比如,做飯輪流來,或者一人負責幾天?碗筷誰用的誰順手洗了,也費不了多少事。你們說呢?”
她的話合情合理,又給了雙方麵子。王小軍率先表態:“雪豔說得對!是我不對,以後我注意!做飯這事,咱們排個班!我保證我值班的時候,絕不偷懶!”他拍著胸脯保證。
吳普同也點了點頭,心裡的疙瘩解開了大半:“我也有問題,語氣急了點。”
“這就對了嘛!”馬雪豔笑了,“來,為了咱們裕華路203室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以餅代酒,走一個!”
三張醬香餅碰到一起,發出有些好笑的悶響。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場因生活瑣事引發的小小風波,就這樣過去了。它像一塊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過漣漪,但最終沉入水底,反而讓湖水更清晰地映照出彼此的真實。經過這次,吳普同和王小軍都更加意識到,友情需要經營,合租生活更需要彼此的包容和妥協。他們之後確實粗略地排了個做飯的值班表,雖然執行起來仍有彈性,但至少有了一個大家都認可的框架。
屋簷下的煙火氣,終究是暖的居多。那些偶爾的摩擦,如同炒菜時不小心濺出的油花,雖然會帶來一瞬間的刺痛和狼藉,但終究會被主菜的香氣和共餐的溫暖所覆蓋。這個小小的兩居室,在磨合中,漸漸成為了他們真正意義上的,在異鄉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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