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保定,秋意已深。清晨的霜更重了,路邊的草叢上覆蓋著薄薄的一層白色,陽光照上去,閃爍如碎鑽。吳普同騎車上班時,手套已經戴上了——手指關節處傳來的僵硬感提醒他,冬天不遠了。
距離那次不歡而散的係統使用情況座談會,已經過去了兩周。座談會開得中規中矩,吳普同準備了詳實的報告,展示了係統運行半年來的數據:生產效率提升了8,投料誤差減少了15,生產記錄完整率達到99……都是實實在在的成績。
牛麗娟也出席了,她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還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討論環節,她提了幾個問題,都是關於數據準確性和係統穩定性的,吳普同一一解答,有理有據。
周經理最後總結,肯定了係統的價值,但也指出需要繼續優化,爭取更多工人的認可。會議在一種平和、專業的氣氛中結束,沒有爭吵,沒有衝突,就像一次正常的業務討論。
但吳普同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從那天起,他對係統改進的熱情明顯消退了。不是突然的,而是漸進的,像秋天的葉子一片片飄落,直到枝頭空空如也。
他依然每天檢查係統運行日誌,修複發現的bug,處理工人的反饋。但僅限於此。那些曾經讓他熬夜鑽研的功能擴展、界麵優化、算法改進……現在都提不起興趣了。
就像現在,他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電腦屏幕上係統管理後台的界麵。屏幕上顯示著昨天的運行數據:一切正常,沒有報警,沒有異常。他例行公事地檢查了一遍,保存日誌,關閉頁麵。
然後,他打開一個exce表格,開始整理本月的生產數據。這是周經理上周布置的任務——每個月要提交一份生產數據分析報告。工作很簡單,就是把係統導出的數據進行分類、彙總、計算,然後做成圖表。
他做得很機械。選中數據,點擊排序,求和,求平均值,插入圖表……動作熟練,但眼神空洞。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在桌麵上,形成明亮的光斑。他能看見光斑裡飛舞的微塵,起起落落,像是某種無聲的舞蹈。
內線電話響了。是車間的小趙。
“吳工,係統有個小問題,能過來看看嗎?”小趙的聲音有些急。
“什麼情況?”吳普同問。
“觸摸屏有時候會誤觸,點a按鈕,結果b按鈕亮了。”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放下電話,吳普同沒有立即起身。他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如果是兩個月前,他會立刻衝過去,會仔細檢查硬件和軟件,會想辦法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但現在,他隻是想:又是小問題,修修就好。
他慢慢站起身,拿了工具包,往車間走去。
車間裡的景象一如既往。機器的轟鳴聲,原料的氣味,工人們忙碌的身影。吳普同走到二班的數據采集終端前,小趙正在那裡等他。
“吳工,你看。”小趙演示了一遍,“點‘投料開始’,結果‘投料完成’的指示燈亮了。雖然不影響最終記錄,但挺煩人的。”
吳普同檢查了觸摸屏。表麵有細微的劃痕,可能是工人戴著手套操作時留下的。他打開終端外殼,檢查了內部連接,沒有鬆動。又重啟了係統,問題依舊。
“可能是觸摸屏老化了。”他說,“這批終端用了快一年了,該換了。”
“那怎麼辦?”小趙問。
“我先調整一下觸摸靈敏度設置,看看能不能緩解。”吳普同拿出筆記本電腦,連接終端,修改了幾個參數,“現在試試。”
小趙試了試,問題還是有,但頻率降低了。
“好多了,謝謝吳工。”他說。
“先用著吧,等這批終端到壽命了,申請換新的。”吳普同說,“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有了。”
“那我回去了。”
離開車間時,吳普同沒有像以前那樣多轉轉,問問其他工人的使用感受。他徑直走出了車間大門,把機器的轟鳴聲關在身後。
如果是以前,他會想:能不能通過軟件優化來彌補硬件的缺陷?能不能設計一個防誤觸的算法?能不能……
但現在,他不想了。硬件老化,換新的就是。軟件能做的有限,何必費那個心思?
回到辦公室,已經快十一點了。他繼續做那份數據分析報告。數字在屏幕上跳動,圖表一個個生成,但他心裡沒有任何成就感。這隻是一項任務,完成了就好。
中午去食堂吃飯,他照例和車間的年輕工人坐一桌。小趙他們還是熱情,聊著工作,聊著生活,但吳普同的話少了很多。他安靜地吃著飯,聽著,偶爾點點頭。
“吳工,你上次說的那個庫存管理係統,還搞嗎?”一個工人問。
“暫時擱置了。”吳普同說,“年底再說。”
“可惜了,我覺得挺好的。”另一個工人說,“倉庫那邊老是出錯,要是有個係統管著,能省不少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吳普同點點頭,沒說話。他知道工人們說的是實話,但他已經不想為這個事爭取了。牛麗娟反對,周經理猶豫,劉總不置可否——他一個人,能做什麼?
吃完飯,他去化驗室送一個樣品。這是他上午剛做的小試,新的乳豬料配方。推開化驗室的門,陳芳和小王正在吃飯。
“陳工,送個樣品。”他把樣品放在桌上。
陳芳點點頭,繼續吃飯。小王倒是站起來,拿過樣品看了看:“吳工,這個要得急嗎?”
“不急,下周出結果就行。”吳普同說。
他填好送檢單,放在樣品旁邊,轉身離開。整個過程很平靜,沒有期待,沒有催促,就像完成一個例行程序。
如果是以前,他會說:“麻煩儘快安排,這個配方很重要。”或者“檢測結果出來第一時間通知我。”但現在,他什麼都不想說。反正說了也沒用,化驗室會按自己的節奏來。
下午,周經理把他叫到辦公室。
“小吳,下個月行業展銷會,咱們公司要參加。”周經理說,“劉總的意思,把你那個數據采集係統作為亮點展示一下。你準備準備,做個演示程序,再寫個介紹材料。”
“好的。”吳普同點頭。
“材料要寫得通俗易懂,突出實用性和經濟效益。”周經理囑咐,“展銷會上來的都是客戶,他們不懂技術,隻關心能不能幫他們省錢、提效。”
“明白。”
“還有,”周經理看著他,“小吳,最近……工作還順利吧?”
“順利。”吳普同說。
周經理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牛工那邊……你彆往心裡去。她這個人,性格就這樣,對誰都嚴格。但你做的係統,大家有目共睹,是好東西。”
“謝謝周經理。”
“好好乾。”周經理拍拍他的肩膀,“年底評優,我會推薦你。”
從周經理辦公室出來,吳普同心裡沒有任何波瀾。評優?優秀員工?如果是以前,他會激動,會覺得自己得到了認可。但現在,他隻是想:評上又如何?評不上又如何?
回到座位上,他開始準備展銷會的材料。他打開係統,截了幾張操作界麵的圖,又導出了幾個數據報表,複製到ppt裡。文字介紹寫得很簡潔,都是套話:提高效率,減少誤差,降低成本……
他寫得很慢,不時停下來,看著窗外。院子裡的楊樹葉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有種蕭瑟的美。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的,不知在爭什麼。
他想起了剛設計這個係統的時候。那時他充滿激情,每天晚上加班到深夜,腦子裡全是代碼和界麵。他想象著工人們用上這個係統的樣子,想象著生產效率提升的樣子,想象著得到認可的樣子……
現在,係統做出來了,也用上了,效率也確實提升了。但他並沒有想象中的那種成就感。相反,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的累。
那種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掙紮的累,那種努力不被理解的累,那種熱情被一點點消磨的累。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馬雪豔發來的短信:“媽今天去醫院複查了,醫生說恢複得不錯,讓繼續按時吃藥。”
吳普同回複:“知道了。”
他想起上周末回老家看小梅的情景。妹妹的精神好了一些,能正常說話了,但反應還是慢,眼神還是呆。母親說,她按時吃藥,按時睡覺,但就是提不起精神,整天坐在院子裡發呆。
“小梅,想什麼呢?”他當時問。
“沒想什麼。”小梅說,“就是覺得……沒意思。”
沒意思。這三個字像一根針,紮進吳普同心裡。他現在也有這種感覺——沒意思。工作沒意思,生活沒意思,一切都像在走過場。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這樣。小梅可以沒意思,因為她是病人。他不能,因為他是家裡的頂梁柱,是父母的希望,是妻子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