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辦公室裡隻剩下周經理和吳普同兩個人。
窗外的光線已經偏西,斜斜地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周經理沒開燈,就那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盯著桌麵出神。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佝僂,不像平時那麼挺拔。
吳普同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準備下班。他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拖時間。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遠處車間隱約傳來的機器聲。那種安靜讓人不安,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喘不過氣來。
“小吳。”周經理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先彆走,坐會兒。”
吳普同停下手裡的動作,走到周經理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兩人隔著一張辦公桌,在逐漸昏暗的光線中對視。周經理的臉色在暮色中顯得有些灰暗,眼角的皺紋比平時更明顯了。
“抽嗎?”周經理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遞給吳普同一根。
吳普同愣了一下,接過來。他平時很少抽煙,隻在特彆煩悶的時候偶爾抽一支。周經理給他點上火,自己也點了一支。
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起,在昏暗中勾勒出飄忽不定的形狀。煙草的味道有些辛辣,帶著一絲苦澀。
“今天的事,”周經理深吸一口煙,吐出來,“委屈你了。”
吳普同沒說話,隻是看著手裡的煙。煙頭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線中明明滅滅,像他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你心裡憋屈。”周經理繼續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覺得不公平,覺得真相被掩蓋了,覺得劉總在和稀泥。”
吳普同抬起頭,看著周經理:“周經理,我隻想問一句:您真的相信那是操作失誤嗎?”
周經理沉默了很久。煙在他指間緩緩燃燒,煙灰已經積了長長的一截,但他沒有彈掉。辦公室裡更暗了,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墨藍,街燈一盞盞亮起來。
“小吳,”周經理終於開口,聲音裡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在職場上,真相有時候不重要,重要的是平衡,是穩定,是……不要把事情鬨大。”
他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裡,那截長長的煙灰終於斷了,散落在玻璃缸底,像一堆灰色的粉末。
“牛工在公司八年了。”周經理說,眼睛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燈火,“我剛來的時候,她就在。那時候公司還小,就十幾個人,租的幾間平房當廠房。她跟著劉總一路走過來,從最苦的時候熬到現在。”
吳普同靜靜地聽著,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一半。
“這些年,牛工確實為公司做了不少貢獻。”周經理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敘述一個遙遠的故事,“技術上的事,她懂得多;生產上的問題,她有經驗;客戶那邊,她也熟悉。劉總信任她,離不開她。”
“所以,”吳普同說,聲音有些乾澀,“即使她知道是誰修改了數據,即使她參與了這件事,劉總也不會追究,是嗎?”
周經理沒有直接回答。他又點了一支煙,這次點煙的動作很慢,火柴劃了三次才劃著。火光在他臉上閃爍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裡的無奈。
“小吳,你還年輕。”他說,“職場不是學校,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這裡有利益,有關係,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時候,為了大局,為了穩定,不得不犧牲一些東西,包括……真相和公平。”
吳普同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沉到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又冷又暗。
“劉總今天說的話,你應該聽明白了。”周經理看著他,“‘和光同塵’,這話不是隨便說的。他是想告訴你,在職場裡,要學會適應,學會妥協,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果我不願意呢?”吳普同問,聲音有些顫抖。
周經理歎了口氣,那歎息很長,很深,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發出來的:“那你會很痛苦,小吳。你會處處碰壁,處處受挫,最後……可能會選擇離開。”
離開。這兩個字像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吳普同心上。他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選擇綠源,為什麼傾注那麼多心血在係統開發上,為什麼即使受了委屈還在堅持。
因為這裡有他想要的東西——技術創新的空間,實踐想法的機會,證明自己的平台。
但現在看來,這些可能都是他的一廂情願。
“周經理,”吳普同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我來綠源快一年了。這一年裡,我開發了配方係統,設計了數據采集模塊,優化了生產流程。我做這些,不是為了爭權奪利,不是為了出風頭,隻是想用自己學的東西,為公司做點實事。”
他頓了頓,煙頭的火星在昏暗中閃爍:“但我現在發現,在有些人眼裡,技術不重要,效率不重要,真相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權力,是地位,是‘誰說了算’。我做的係統觸動了他們的利益,挑戰了他們的權威,所以他們就處處設限,處處刁難,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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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下去。有些話,說出來太難聽,也太傷人。
周經理靜靜地聽著,煙在他手裡慢慢燃燒。辦公室裡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隻有窗外街燈的餘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小吳,你說的我都明白。”周經理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也經曆過你這個階段。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滿腔熱血,想乾一番事業,想改變世界。後來發現,改變世界很難,改變一個公司都很難,有時候連改變自己都很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燈火闌珊的廠區。車間還亮著燈,晚班的工人已經開始工作了。機器的轟鳴聲透過玻璃傳進來,低沉而持續。
“牛工這個人,”周經理背對著吳普同說,“有她的問題。保守,固執,有時候小心眼,容不得彆人比她強。但她也有她的價值——經驗豐富,熟悉業務,在公司根基深。劉總用她,不是不知道她的缺點,而是權衡利弊之後的選擇。”
吳普同也站起來,走到周經理身邊。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景。冬日的夜晚來得早,才五點多,天就完全黑了。廠區裡的路燈都亮著,像一串串黃色的珠子,在寒夜裡散發著微弱而溫暖的光。
“那我的價值呢?”吳普同問,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單。
周經理轉過頭看著他。街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周經理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複雜。
“你的價值,劉總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周經理說,“否則劉總不會說那些話,讓我安撫你,讓你好好乾。他是想用你,但又不想得罪牛工,所以隻能和稀泥,隻能各打五十大板。”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小吳,職場有時候就像走鋼絲。你要平衡,要小心,要顧全大局。太剛易折,太軟易欺。你要找到那個平衡點。”
“平衡點在哪裡?”吳普同問,“在真相和謊言之間?在原則和妥協之間?在堅持和放棄之間?”
周經理沒有直接回答。他從窗前走回辦公桌,開了燈。突然亮起的燈光有些刺眼,兩人都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燈光下,周經理的臉看起來更加疲憊。眼袋很重,眼睛裡布滿血絲,鬢角的白發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吳普同突然意識到,周經理其實也不容易——夾在劉總和牛工之間,夾在技術和人情之間,夾在理想和現實之間。
“小吳,”周經理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你也坐。”
吳普同重新坐下。燈光讓他感覺安全了一些,但心裡的寒意並沒有散去。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周經理說,聲音變得有些悠遠,“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是在一家國營飼料廠。那時候我也是技術員,跟你一樣,有想法,有衝勁。我設計了一套新的生產流程,能提高效率百分之二十。”
他喝了口水,繼續講:“我把方案報上去,廠長很重視,開會討論。但車間主任不同意,說這套流程太複雜,工人學不會。其實我知道,他是怕新流程實施後,他的權力會被削弱——因為新流程需要技術員更多參與車間管理。”
吳普同靜靜地聽著,這個故事聽起來很熟悉。
“我們吵了幾次,誰也說服不了誰。”周經理說,“最後廠長拍板:先在一個車間試點。我興衝衝地去準備,結果呢?試點的第一天就出問題了——設備‘剛好’壞了,原料‘剛好’不夠,工人‘剛好’操作失誤。總之,一塌糊塗。”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很多說不清的東西:“後來我才知道,是車間主任暗中搞的鬼。他指使親信在試點中搗亂,就是要證明我的方案行不通。”
“那後來呢?”吳普同問。
“後來?”周經理搖搖頭,“後來試點失敗了,我的方案被否決。我心灰意冷,差點辭職。是老廠長找我談話,他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他頓了頓,眼睛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他說:‘小周啊,做事不光要懂技術,還要懂人心。你要改變一個東西,不能隻想著怎麼改變它,還要想著怎麼讓那些不想改變的人接受改變。’”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暖氣片發出的輕微的嘶嘶聲。窗外的夜色更濃了,街燈的光暈在玻璃上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環。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周經理說,“後來我改變策略。我不再跟車間主任硬碰硬,而是先跟他搞好關係,請他吃飯,跟他聊天,了解他的顧慮。然後我修改了方案,保留了他的一些權力,增加了他的一些利益。最後,方案通過了,實施得很順利。”
他看著吳普同:“小吳,我說這個故事,不是讓你學我請客吃飯那一套。我是想告訴你:在職場裡,有時候需要迂回,需要策略,需要……理解人性的複雜。”
吳普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幾處老繭,是小時候乾農活留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縫裡還有些洗不掉的油汙——那是今天在車間檢查設備時沾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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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父親吳建軍常說的一句話:“做人要實在,乾活要踏實。”在西裡村,在土地上,這句話是對的。你付出多少汗水,就收獲多少糧食。簡單,直接,公平。
但在這裡,在職場裡,好像不是這樣。
“周經理,”他抬起頭,“如果我學不會迂回,學不會策略,學不會理解人性的複雜呢?如果我隻會踏實乾活,隻會鑽研技術,隻會堅持原則呢?”
周經理看了他很久,眼神裡有同情,有無奈,也有某種說不清的期待。
“那你會走得很艱難,小吳。”他緩緩地說,“但也許,艱難的路才是對的路。也許,正是有你這樣的人堅持,有些東西才不會完全變質。”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櫃前,打開櫃門,從裡麵拿出一個文件夾。文件夾很舊了,邊角已經磨破,封麵上的字跡也有些模糊。
“給你看樣東西。”周經理把文件夾遞給吳普同。
吳普同接過來,打開。裡麵是一遝發黃的圖紙,手繪的,線條有些粗糙,但很清晰。圖紙上標注著各種數據,計算公式,還有密密麻麻的備注。
“這是我當年設計的那個流程的原始圖紙。”周經理說,“試點失敗後,我本來想把它扔掉。但老廠長說:‘留著吧,總有一天會用上的。’”
他指著圖紙上的某一處:“你看這裡,這個設計思路,後來被很多廠家采用了。雖然不是通過我,不是在我的廠裡,但它確實用上了,確實提高了效率,創造了價值。”
吳普同仔細看著那些圖紙。雖然年代久遠,雖然技術已經落後,但他能看出設計者的用心和智慧。每一根線條都很認真,每一個數據都經過計算,每一個備注都寫得很詳細。
“我留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懷舊。”周經理說,“是為了提醒自己:有時候,成功不一定是立竿見影的;有時候,價值不一定是馬上被認可的;有時候,堅持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他把文件夾合上,重新放回文件櫃:“小吳,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勸你妥協,也不是勸你放棄。我是想告訴你:職場很複雜,人心很複雜,但你不用因為複雜就迷失自己。你可以堅持你的原則,堅持你的技術,但同時,也要學會保護自己,學會尋找更聰明的方法。”
吳普同感到心裡那股寒意慢慢散去了一些,但並沒有完全消失。它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更沉重,但更清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