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起身還禮:“張知府請坐。知府單車簡從,深入險地,膽識令人敬佩。”
張叔夜落座,直言不諱。
“張某到任,聞貴寨與彆處不同,少有擾民,反而施藥濟貧。故特來一見。”
他言辭懇切,並不繞彎。
“梁山泊雖險,終非王道樂土。寨主與諸位好漢皆是人傑,何必屈居水泊,負此有用之身?若能歸順朝廷,張某願以身家性命擔保,必為諸位爭取一個前程。”
話音未落,廳內已是一片嘩然。
武鬆當即跳將起來,指著張叔夜道:“哥哥休聽他鳥說!朝廷甚麼德行,俺在陽穀縣早見識夠了!這官兒再會說,也不過是高俅門下一犬!”
阮小七雙手抱胸,冷笑:“招安?招安了再去給趙官家捉魚不成?”
魯智深將禪杖重重一頓,嗤笑一聲:“朝廷的官,灑家高攀不起!”
然而,如秦明、楊誌等原官軍出身的頭領,雖未出言,眼神卻已下意識投向主位。
他們不信朝廷法度,卻信劉備一人。
更多的則是以林衝與徐寧為首的好漢,彼此對視一眼,神色漸漸沉定。
招安與否,於他們而言本無分彆。
這廳中絕大多數人,心中所奉從不是朝廷綱紀,而是劉備一人。
縱是刀山火海,隻要哥哥一聲令下,他們也闖得。
若哥哥搖頭,便是禦前金山銀山,他們也嗤之以鼻。
廳內氣氛,一時微妙難言。
劉備一直安靜聽著,直到張叔夜言畢,才緩緩抬手。
說來也怪,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廳內的喧嘩便如潮水般退去。
“知府拳拳之心,此心可敬。”
劉備目光掃過廳內眾兄弟,最終平靜地看向張叔夜,話鋒微轉。
“然,知府所欲引我等效忠之朝廷,是太祖太宗時廓清天下之朝廷,還是如今蔡京掌樞要,高俅典兵馬,童貫握樞密,朱勔掠東南之朝廷?”
一言既出,滿廳皆靜。
張叔夜身形微頓,這四個名字,便是四座他無法撼動的大山。
“若效忠前者,是為大義。若效忠後者,是為虎作倀。知府欲讓我等,對此等朝廷,對此等宰執,俯首帖耳,獻上頭顱與刀兵,換一紙空文誥命?”
劉備不等他回應,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張知府清正剛直,然則,您能改變這朝廷分毫嗎?您能保證,今日之招安,非明日之墳塚嗎?”
張叔夜臉色發白,劉備的話,戳中了他作為能臣乾吏最大的無力感。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反駁。
“朝廷雖有弊政,然正需忠良之士奮力匡正!若人人皆如寨主這般另起爐灶,天下何存?綱常……”
“綱常救不了餓殍,也填不滿貪瀆的窟窿。”
這時,一道清冷聲音募地傳來,打斷了他。
眾人望去,隻見一旁靜坐的青衫儒生緩緩起身。
那人向劉備微一頷首,得到首肯後,才從容走向張叔夜。
張叔夜見其氣度不凡,眉頭微蹙:“閣下是?”
“在下許貫忠。”
許貫忠手持一卷冊子,向張叔夜微微一禮。
“知府可知,您所要維護的綱常之下,是何光景?為何我梁山能在此偏安,而朝廷卻疲於奔命?”
不待張叔夜回答,他展開冊子,語氣無波無瀾,卻字字千鈞。
“自政和元年至今,大宋戶部賬麵賦稅逐年遞增,然實際入庫,已不足賬麵六成。去歲,僅兩浙路,因花石綱及方臘之亂,流失人口據估……逾百萬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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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數字報出,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張叔夜的心上。
這些數據遠超他所能接觸的官方文書,直指這個帝國肌體深處正在潰爛的膿瘡。
張叔夜喉頭滾動,強自鎮定,心中暗驚。
“此人究竟何方神聖?竟對天下錢糧人口了如指掌!”
許貫忠繼續道:“而濟州,在梁山接手維持秩序後,去歲人口非但未減,反因流民歸附,新增五萬三千餘戶。倉廩存糧,可支全州百姓度過一季荒年。而同期,由朝廷直轄的鄰近州府,人口平均減損…兩成。”
他合上冊子,望向張叔夜,眼中透著一絲對天下蒼生的悲憫。
“知府,這些不是數字,是一個個易子而食的慘劇,是一座座十室九空的荒村。”
話音落下,聚義廳內落針可聞。
朱武緩緩閉目,指節在袖中微微掐算,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公孫勝手持拂塵,默然不語,眼中不見激賞,唯有洞悉世事後的深沉悲哀。
滿廳寂靜,火把燃燒的劈啪聲,襯得這沉默愈發沉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張叔夜身形微晃,許貫忠的話配合他一路所見,構成了無法反駁的鐵證。
他何嘗不知?隻是從未有人敢如此赤裸地擺在台麵上,擊碎一切粉飾太平的幻想。
張叔夜臉色發白,卻仍強自支撐:“即便如此,朝廷仍是正統,綱常……”
“綱常?”
劉備接口,聲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炬。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如今的綱常,便是這等讓民不聊生之綱常?”
晁蓋吼道:“賢弟,休與他廢話!拿下這官兒,正好祭旗!”
“要殺便殺,何必多言!張某頸上唯有忠義骨,不似爾等,屈身事賊,妄稱替天行道!”
張叔夜冷哼一聲,負手望天,竟是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武鬆早已按捺不住,戒刀錚地出鞘三寸,眼中噴火。
“哥哥!這廝滿口綱常仁義,俺這刀便教他曉得,甚麼是梁山的綱常!”
若非林衝與魯智深雙雙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扯住他臂膀,隻怕立時便要撲上。
呼延灼,韓滔,彭玘麵色變幻,微挪步伐,隱隱將張叔夜護在身後。
廳中殺機四伏,一觸即發。
“諸位兄弟且慢!”
劉備一聲,鎮住全場,語氣沉痛。
“若傷此等直臣,我等與蔡京,高俅之流,還有何分彆?”
他微微擺手,製止躁動,對張叔夜道:“知府今日前來,是示之以誠,某感念。然道既不同,多說無益。請回吧。他日若再相遇,各為其道,不必容情。”
張叔夜深深看了劉備一眼,複雜無比。
他起身,再次拱手,聲音竟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
“既如此,張某告辭。寨主……好自為之。”
張叔夜轉身離去,步伐看似穩定,背影在廳外光影中卻顯得有幾分落寞。
劉備望著他離去的方向,默然良久。
廳內眾頭領也無人說話,方才那場關乎道路與前途的辯論,仍在每個人心中回蕩。
終於,劉備回身,目光掃過每一位兄弟的臉龐,神色決然。
“傳令!所有計劃提前!水陸並進,目標,登州!”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聚義廳的每個角落。
“我們要的,不是招安的名分,而是一個能讓百姓安居,令天下清平的根基!”
命令既下,眾頭領眼中最後一絲迷茫儘散,唯餘破釜沉舟的堅定。
暮色漸沉,梁山泊的燈火次第亮起,映著水波,恍若星火落人間。
這星火雖微,卻已再難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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