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門閂在刺耳的摩擦聲中抬起,城門緩緩洞開。
朱貴站在城門樓上,望著順利湧入的梁山兵馬。
沒有旌旗招展,沒有鼓號喧天,隻有沉默而迅疾的身影彙入街巷。
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疲憊卻釋然的微笑。
三年經營,無數心血,在此刻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歎息。
“成了。”
沒有慘烈的攻城,沒有漫天的烽火。
濟州,這座控扼山東水陸的咽喉要城,在民心所向之下,兵不血刃,悄然易主。
北山口,落雁穀的清晨,陰雲低垂。
三萬梁山軍依山列陣,旌旗在寒風中翻卷如雲,獵獵作響。
陣前,朱武身披樸素青袍,手中令旗緊握。
他身後,是梁山此刻能拿出的最強班底,亦是最後的脊梁。
徐寧提著鉤鐮槍,麾下三千鉤鐮營肅立如林,槍尖寒芒連成一片冷冽的星河。
楊誌沉默駐馬,青麵銅盔下目光如刀,手中渾鐵槍杵地,仿佛一尊青銅雕塑。
扈三娘一身紅甲,日月雙刀與紅棉套索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她微微揚起下巴,眼中儘是決絕。
李應、朱仝、雷橫各率本部,分列左右,甲胄摩擦之聲如遠海潮湧。
鐵塔般的焦挺寸步不離朱武身側,粗壯的手臂上青虯盤結。
更遠處,民夫仍在運送最後一批箭矢,夥夫營已升起炊煙,匠營爐火徹夜不熄。
整個梁山,都在為這場死戰竭儘全力。
對麵地平線上,塵煙衝天而起。
十萬官軍如黑雲壓城,緩緩迫近。
馬蹄聲與甲胄碰撞聲混成沉悶的轟鳴,大地為之震顫。
中軍旗下,張叔夜緋袍玄甲,麵容清臒肅穆。
身旁長子伯奮白馬銀槍,英氣逼人,次子仲雄黑馬大刀,戾氣隱現。
張伯奮策馬靠近,聲音低沉:“父親,探馬來報,濟州……已失。”
張叔夜臉上皺紋更深了幾分,眼神卻依然平靜:“知道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梁山軍陣:“濟州得失,已非此戰關鍵。傳令,前軍變鋒矢陣,試探兩翼。中軍壓上,保持陣型。伯奮率輕騎遊弋尋隙。仲雄鐵騎待命,未得我令,不可輕動。”
張仲雄躍躍欲試:“父親,賊軍不過三萬,何須如此謹慎?給我五千鐵騎,一鼓可破!”
張叔夜搖頭,目光遙遙鎖住梁山軍陣中那麵【朱】字大旗,仿佛要穿透虛空看清執旗之人。
“朱武此人,布陣暗合古法,又自出機杼。你看他陣型,前疏後密,兩翼虛張,中軍厚實卻留三門……此乃九宮八卦之變,內含殺機。不可小覷。”
戰鼓擂響,聲震四野。
官軍如潮水般湧來,步騎混雜,刀槍如林。
朱武令旗一揮,三萬梁山軍應旗而動,果然於狹窄河穀迅速展開一座龐大的九宮八卦陣,各營首尾相連,互為犄角。
朱仝與雷橫各率輕騎,宛如兩柄尖刀,專襲官軍糧道與側翼。
“雕蟲小技。”
張叔夜冷笑,令旗連點,官軍陣型穩如磐石,分兵護住側後,前軍以堂堂正正之勢,步步緊逼。
便在此時,斜刺裡殺出兩支梁山輕騎,如毒蛇吐信,直插官軍側翼輜重!
“放火!”
火把擲入糧車,黑煙驟起!
“截住他們!”
張伯奮率三千輕騎直撲梁山右翼,銀槍連挑數人,直撲右翼缺口:“破陣!”
忽聽一聲炸雷般暴喝,渾鐵槍帶著惡風直刺而來。
“呔!賊將休狂!青麵獸楊誌在此!”
鐺的一聲,雙槍碰撞,巨響震耳欲聾,火星迸濺。
兩人各退半步,眼中都閃過驚色。
楊誌心中暗凜:“這廝好硬的功夫!”
張伯奮亦覺手臂發麻,虎口生疼:“這青臉賊將,名不虛傳……”
官軍如潮水般湧來,一浪高過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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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武令旗再揮,梁山軍陣陡然變化,前陣散開如花瓣,露出中軍弓弩,箭雨傾瀉而出。
正是九宮八卦陣中化出的六花陣,攻防一體。
扈三娘一襲紅影在敵陣中穿梭,紅棉套索倏出,精準套住一名揮旗官脖頸,嬌叱一聲:“下來!”
竟將其生生拽離馬背,日月雙刀交錯一閃,血光迸現,人頭落地。
張叔夜目光一肅:“變陣?傳令,前軍分三路,中路佯攻,左右兩路繞擊其肋!破他六花!”
左翼,張仲雄鐵騎推進,馬蹄踏地如悶雷,狂笑道:“梁山鼠輩,受死!”
徐寧麵無表情,鉤鐮槍一舉,冰冷下令:“鉤鐮手,伏地!斬馬!”
官軍一隊重甲騎兵正欲衝陣,忽見梁山陣前伏地一片人影。
尚未反應過來,鐵鉤已從地麵暴起,專勾馬腿!
“嘶律律!”
鐵鉤入肉,戰馬慘嘶撲倒,騎士摔落瞬間便被亂槍戳成蜂窩!
重騎衝鋒,頃刻瓦解。
朱武在坡上看得清楚,張叔夜用兵果然老辣,雖被襲擾仍陣腳不亂。
他再揮令旗,梁山軍陣緩緩後撤,形如彎月,雁行陣,且戰且退,誘敵深入。
然兵力懸殊實在太大。官軍一波波湧來,仿佛無窮無儘。
三日鏖戰,屍骸堆積如山,鮮血染紅枯草。
連河穀溪水都化作暗紅粘稠的血漿,在低窪處積成一個個猩紅的水窪。
第一日,雙方試探,梁山借地利小勝,折兵三千。
第二日,戰況驟烈。
張仲雄率死士突襲中軍,大刀如匹練斬落,直劈朱武麵門!
焦挺見勢,狂吼一聲,竟不閃不避,合身猛撞過去,用肩頭鐵甲硬接刀鋒!
“軍師躲開!”
甲碎骨裂聲中,他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抱住馬前蹄,麵目扭曲,嘶聲厲吼:“休傷俺軍師!”
朱武雙目赤紅,一劍刺穿馬眼,手感黏膩溫熱,敵騎慘嘶人立,將張仲雄逼退數步。
第三日,最為慘烈。
張叔夜親自督戰,官軍衝擊連綿不絕,不絕不休。
鉤鐮槍頭卷刃變形,士兵用腰帶將槍柄纏死,虎口早已震裂見骨,猶自死戰不退。
楊誌銅盔被一刀砍裂,血流滿麵。
他撕下旌旗一角裹頭再戰,青麵浴血,狀如修羅。
扈三娘紅甲染成暗褐,左臂脫臼,以套索固定後單刀揮砍,每一刀都咬碎銀牙……
朱武嗓音嘶啞,仍竭力嘶喊。
“撐住!身後即是濟州父老,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後方,曹正率最後五千預備隊冒死填缺口,刀砍卷了換槍,槍折了掄起屍體。
張教頭白發蒼蒼,卻領李逵及弓弩手踞高坡狙殺軍官,箭無虛發。
飲馬川三傑裴宣、鄧飛、孟康,全員趕到,見戰場慘狀目眥欲裂,毫不猶豫投入戰場。
李逵殺成血人,兩把板斧舞成黑旋風,狂吼陣陣:“鐵牛在此!哪個狗官敢傷俺軍師!”
真正的屍山血海,人間煉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腥甜。
黃昏,戰事稍歇,喘息之機。
張叔夜策馬上前,登上北坡。目光越過累累屍骸,望向梁山陣後。
那裡,竟有數百濟州百姓自發趕來,推著獨輪車,冒箭矢將熱粥炊餅送入傷兵營。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卻將家裡最後一點糧食都拿了出來。
傷兵營中,一個斷了腿的小卒推開粥碗,慘然一笑。
“老伯…彆浪費糧食…給…給還能殺的弟兄…俺…俺不行了……”
送粥的老漢老淚縱橫,硬是將碗塞回他手裡,粗糙的手掌按住小卒顫抖的手,聲音哽咽。
“孩子……喝!喝了,才有力氣……咱濟州人的良心,不能涼啊!”
風聲送來零星話語,斷斷續續。
“梁山好漢……是為咱們打仗……”
“不能讓他們敗……敗了,稅吏又要上門……”
“俺家分了二畝地……孩子能吃飽了……”
張叔夜遙望此景,久久沉默。
身後副將怒道:“大人!刁民助賊,形同造反!末將請令,率一隊騎兵驅散彈壓!”
“住口。”
張叔夜聲音沉鬱,抬手製止。
他凝視那片在暮色中嫋嫋升起的炊煙,眼神複雜難明。
有痛心,有不解,更有深沉的疲憊。
“民有何罪?”
他緩緩道,像是自言自語。
“是朝廷賦斂無度,官吏貪墨成風,方使民心背離,盜賊有可乘之機。
他指向梁山陣中隱約可見的替天行道大旗,語氣艱澀。
“彼輩所為……竟暗合古義,輕徭薄賦……故能得民死力。”
副將急道:“可他們畢竟是賊!”
“賊?”
張叔夜打斷他,閉上眼,深吸一口帶著血腥的寒氣。
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冷的肅殺。
“然,其道愈親民,其行愈亂法!此乃根基之患,非尋常草寇可比。”
他語調轉厲,不容置疑。
“傳令!明日拂曉,全軍壓上,不惜一切,踏破敵陣,誅殺朱武!此戰不為勝負,乃為正國法,肅綱常!凡有後退者!斬!”
殘陽如血,映照著漫山遍野的屍骸與殘破的旌旗,也映照著每一張沾滿血汙的臉。
戰後清點,三萬梁山士卒僅餘八千能站立者。
鉤鐮營,十不存一,輕騎隊,折損過半。
朱武鬢角,一夜儘白。
他拄著斷劍,望向血色殘陽,對身旁如同血葫蘆般的楊誌慘然一笑。
“楊誌兄弟…還能堅持得住嗎?”
楊誌扯下額間被血浸透的布條,胡亂一抹臉上血汙,露出猙獰青麵。
“軍師放心……楊誌此身,便是釘在這陣前的最後一根樁!”
遠處,濟州百姓的炊煙與梁山營地的篝火交融,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星火。
更遠處,張叔夜卸了甲,獨坐坡頂,白發在寒風中散亂。
親兵遞上的熱湯他未接,隻望著梁山傷兵營裡那些蹣跚送食的百姓黑影。
“為臣者,當死社稷。然這滿地骸骨,皆是我大宋子民…張某今日守的,究竟是趙家江山,還是這百姓血肉?”
他忽然極輕地歎了一聲,白氣倏忽散入暮色,像從未存在過
夜還很長,穀底的風又開始嗚咽,而黎明到來時,更多的血,還將染紅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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