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本寨,忠義堂。
十一月的寒風穿過廊柱,發出嗚咽般的嘶鳴。
堂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浸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不止來自天氣,更源於此刻堂中凝固的氣氛。
“報!”
探馬踉蹌著摔進堂內,渾身塵土混雜著冰碴,嘶聲稟報。
“張叔夜調集十萬兵馬已過龍口!北岸烽火……全滅了!”
終於來了。
許貫忠緩緩從交椅上站起身,袍袖無聲垂落。
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映出一片凜冽的光。
“哥哥在青州與宗澤對弈,已是險中求活。若讓這十萬大軍合兵……”
他忽然截住話頭,搖了搖頭。
未儘之言,比直說更令人心悸。
堂內死寂,隻餘炭火劈啪炸響,每一聲都像敲在心頭。
“砰!
杜遷一拳捶在案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宋萬眼瞪如銅鈴,從喉底迸出一聲低吼:“直娘賊!朝廷這是連條活路都不給了!”
“他過不去。”
就在此時,一道平靜如深潭的聲音響起。
平日寡言的朱武緩緩抬頭,眼中不見波瀾,卻亮得驚人。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穩穩點在一處山穀:“濟州北麓,官道旁的落雁穀。張叔夜用兵必求穩妥,濟州官道是他不二之選。”
指尖劃過羊皮地圖上兩道蜿蜒山脊:“此地兩丘夾一穀,地勢如鎖,最利阻滯。”
言罷,朱武轉身,目光掃過眾頭領:“此戰,不求斬將奪旗,隻要一字,拖。”
“如何拖法?”
朱仝眉頭緊鎖,沉聲問道:“寨中如今能戰弟兄不過三萬。守寨尚可,出寨野戰爭鋒…兵力懸殊何止三倍。”
“故而不能力敵。”
許貫忠接過話頭,一字一句道:“張叔夜求速,我軍偏要把他摁在原地,一寸一寸地磨,一日一日地耗。耗到他糧草轉運不靈,耗到他軍心生疑,耗到……青州戰局,出現轉機。”
堂內落針可聞。
誰都明白,這個耗字背後,每一步都得拿弟兄們的命去填。
“我去。”
朱武當仁不讓,聲音再度響起,沒有激昂,仿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許貫忠凝視他:“朱武兄弟,有幾分成算?”
“陣法之道,在於因地製形,因形用兵,不在人多。”
朱武目光投向輿圖上的某處,眼神銳利如鷹。
“況且,欲阻其流,先斷其源。張叔夜大軍東進,糧秣軍械必賴濟州中轉。我軍須在他與濟州守軍會合之前,拿下此城。”
“拿下濟州?那是朝廷州府!城牆高厚,守軍再弱也有數千!”
雷橫倒吸一口涼氣,他曾是公門中人,最知其中利害。
“所以,要快,更要奇。”
朱武眼中寒光一閃:“張嵇仲行事老成,步步為營。若等他與濟州兵馬內外呼應,我等便成甕中之鱉。唯有出其不意,先拔此釘。”
許貫忠與朱武目光一碰,彼此了然。
他上前一步,躬身長揖及。
這是謀士間最鄭重的托付,亦是生死相托的信任。
“朱武兄弟,此去艱險,百死一生。我不求你大勝,隻求你……”
他抬起頭,眼底壓著千鈞重擔:“叫他寸步難進!”
朱武還禮,聲音平靜卻似金石墜地。
“隻要朱武一息尚存,張叔夜的帥旗,就休想越過北山口半步。”
“好!”
許貫忠重重點頭,一連串命令如爆豆般下達。
“杜遷宋萬!動員水泊全部民夫,三日之內,造箭十萬支!滾木礌石,能備多少備多少!”
“曹正!組織所有夥夫,日夜趕製乾糧。仗打起來,弟兄們不能餓著肚子拚命!”
“湯隆!督造營全部工匠停下手頭活計,全力修補甲胄兵刃!尤其是鉤鐮槍,徐寧兄弟,此戰破甲騎就靠你了!”
眾頭領齊齊抱拳,甲葉鏗然作響:“得令!”
忠義堂內氣氛驟然繃緊,宛如一張拉滿的硬弓,箭鏃直指濟州。
許貫忠最後看向朱武,壓低聲音:“濟州城內的事…交給朱貴兄弟。他埋了三年的棋,該動了。”
濟州城,西市。
看似平靜的街市下,暗流已洶湧至頂點。
辰時,東市菜場。
幾個衙役剛踢翻一個老農的菜擔子,罵罵咧咧要收市捐。
白菜蘿卜滾了滿地,老農跪在地上拚命磕頭,額頭磕出血印。
斜刺裡突然衝出十幾個粗布衣裳的漢子,人手一遝黃紙,見人就塞!
“父老鄉親!都睜眼看看!看看這是什麼!”
為首的是個麵貌普通的瘦高中年人,正是旱地忽律朱貴。
他聲音洪亮如鐘,抖開手中告示。
“此乃往日梁山泊治下田賦實情,上田畝稅三升,中田二升,下田一升!無丁口錢,無雜派徭役!”
他又抖開另一張蓋著官印的告示,唾罵道:“再看這張!今年官府強征的剿匪捐!田賦一鬥二,丁口二百文,火耗還要再加三成!白紙黑字,血手印畫著押!他們吸的是誰的血?啃的是誰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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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三升……一鬥二……”
一個老農哆嗦著手指比劃,忽然老淚縱橫。
“那豈不是說俺家十二畝中田,要交了整整十五石糧啊!這…這是要絕戶啊!”
“何止糧稅!”
旁邊一個瘸腿貨郎咬牙切齒:“還要複征修城捐,攤到我頭上八百文!我的苦命兒……當初就是為湊這捐,活活累死在河工上啊!”
竊竊私語迅速變成憤怒的喧囂,如野火燎原。
朱貴見火候已到,再添猛油,聲音陡然拔高:“大夥兒還記得章洪章大人嗎?!”
人群頓時一靜,許多人臉上浮現複雜神色,那是混雜著感激,懷念與無奈的痛楚。
“章大人體恤民艱,數次上表懇請減免咱濟州的花石綱與遼餉!”
朱貴目光掃過一張張被生活刻滿溝壑的麵孔。
“他常言民力已竭,不可再竭。結果如何?不到半年,就被扣上怠慢國事的帽子,貶職青州!”
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唏噓與怒罵。
朱貴冷笑,話鋒如刀:“如今這位張叔夜張大人,人人都說他是清官。可他清在何處?是清了咱百姓肩上的稅,還是清了衙門裡的蠹蟲?他非但沒清,反而把朝廷這些吃人的規矩,奉為國朝大義!他的清,是清給上頭看的,何曾清到咱們老百姓的碗裡?!”
“說得好!”
一個赤膊壯漢振臂怒吼,頸上青筋暴起:“章大人那樣的清官沒好報,這張大人…呸!他的眼裡,可沒有咱老百姓!”
朱貴趁熱打鐵,發出最後的呐喊,字字泣血。
“鄉親們!梁山好漢為的是啥?就是不讓我們再回去過那豬狗不如的日子!要是他們敗了。那些被燒掉的借據,官府會逼著我們重新按上手印!那些分到手的活命糧,他們能一粒不剩地搶回去!這日子,咱們還能忍嗎?!”
“不能忍!!!”
積壓的怒火,在此刻如火山噴發,衝天而起。
西城,濟世堂藥鋪。
朱富係著油膩圍裙,笑嗬嗬地給排隊領驅寒湯的百姓盛藥,仿佛隨口拉家常。
“這天氣,說變就變……聽說張大人領著十萬官軍要來剿梁山,唉,兵過如梳,匪過如篦。這要是真打起來,咱們濟州首當其衝,糧價怕是真要飛上天咯。家裡有存糧的,可得仔細藏好。”
他舀湯的手頓了頓,聲音壓低,恰好讓周圍人聽得真切。
“萬一…張大人那邊戰事不順,梁山又退回來……往後的日子,花石綱,生辰綱,征遼捐…哪一樣,能饒過咱們去?”
焦慮,如同無形的水銀,悄無聲息地滲入每個人心底。
同一時間,城西僻靜宅院內。
杜興,總是一團和氣的鬼臉兒,此刻正襟危坐。
桌上酒菜未動,對麵坐著滿臉怨憤的前濟州團練使黃安。
窗外,隱約傳來東市越來越響的喧嘩,如遠雷悶滾。
黃安握酒杯的手一緊:“外麵何事喧鬨?”
杜興平靜地為他又斟滿一杯,酒液澄澈見底。
“百姓在算賬,算他們被盤剝了幾石糧,也算朝廷…欠了他們幾條命。”
“黃團練為濟州練兵七載,剿匪安境,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曾想張大人一紙整頓令下,您便成了冗員……七載心血付諸東流,連撫恤都克扣了三成……這世道,寒心啊。”
杜興嗓音溫厚,卻字字錐心,聽得黃安握杯的手背,青筋根根凸起,杯壁幾欲碎裂。
一旁的何濤幽幽補了一句,如同歎息:“黃大哥,這世道變了。清官?張叔夜是清,可他的清,能頂得住他上頭那些相公們的貪墨嗎?到頭來,流血賣命的是咱們,受苦遭罪的……還是這滿城的百姓。”
杜興站起身,對黃安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話語卻重若千鈞。
“梁山有言托付,若將軍願開城門,濟州一府防務,仍由將軍執掌。梁山隻求一方百姓安寧,絕不染指將軍權柄分毫。若將軍不願……
他語鋒一轉,帶著悲憫:“若將軍不願……待梁山事畢,張大人肅清了匪患,接下來要整頓的,恐怕就是您這般舊部與前官了。”
言罷,杜興抬起頭,目光懇切如見父兄。
“杜興今日,非為梁山做說客。實是替這滿城被盤剝得隻剩一把骨頭的百姓,替那些被苛稅逼得賣兒鬻女的父母……求將軍,給濟州,開一條生路!”
黃安仰頭,烈酒如刀割喉。
他看著杜興彎下的腰背,聽著窗外越來越響的民怨鼎沸之聲,想起自己被罷免時,昔日部下那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想起妻兒捧著空碗默默垂淚的夜晚……
“砰!”
酒壇被他狠狠摜碎在地,瓷片四濺。
“也罷,這身官皮,老子早穿夠了!”
他赤紅著眼,低吼道:“張叔夜救不了這世道,更護不住這濟州的百姓!我舊部之中,尚有三百敢效死命的弟兄。說罷,何時動手?如何動手?”
未時三刻,濟州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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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被黑壓壓的人群堵死,人潮洶湧。
人群裡還有幾十個穿著舊軍裝,袖纏白布的漢子。
那是黃安的舊部,沉默地站在最前排。
“減賦!減稅!我們要見知府!”
“張知府走了,總得有人給個說法!”
推搡中,一名老婦被衙役推倒在地,額角磕在石階上,鮮血染紅了散落的菜葉,觸目驚心。
“殺人啦!”
不知誰先動了手,一塊石頭砸碎了府衙門口的鳴冤鼓。
鼓皮破裂的悶響,像某種終結的號角。
貨郎扔下擔子,工匠舉起鐵錘,連柔弱的寡婦也掏出了藏著的菜刀……
長期受壓的民心,在此刻具象為一個個鮮活而憤怒的麵孔,如決堤之洪,衝向那座象征著威權與壓迫的朱紅大門。
而濟州四門,黃昏時分。
黃安一身舊甲,立於城門樓,殘陽將他身影拉得老長。
他看著下方洶湧的人群,看著那些熟悉的,布滿風霜的臉,深吸一口氣,暴喝如雷。
“開城門!!!”
守軍中那些早已被舊日同袍說動的士卒,彼此對視一眼,悄然放下了兵器。
嘎吱!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