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軒沉默了很久。雨水敲打著油布篷子,發出單調的聲響。爐火在潮濕的空氣裡劈啪作響。
最終,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條凳上沉甸甸的錢袋。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粗布傳來。
“時間,地點。”他吐出四個字,聲音乾澀。
柳含煙似乎並不意外他的選擇。她報出了一個地址和一個時辰,是三天後夜晚,城南某條僻靜巷子裡的一家不起眼的古玩鋪子。
“目標是一塊剛收上來的‘壓勝錢’,據說沾著墓土。”柳含煙補充道,“老板以為是漢代的,但我覺得…不像。你去看看。”
說完,她站起身,放下幾枚銅板在碗邊,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蒙蒙雨霧之中,消失不見。
沈墨軒握著那袋冰冷的“潤目金”,站在原地良久。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條更加危險的道路。柳含煙的情報網深不可測,她的目的絕不僅僅是鑒寶那麼簡單。自己這雙招災惹禍的眼睛,如今成了她手中一把好用的、卻也隨時可能反噬其主的利器。
但,他彆無選擇。想要在這吃人的汴京城活下去,想要積蓄力量,想要弄清楚自身的秘密,甚至…想要在未來某一天,擁有擺脫所有操控、真正掌控自己命運的能力…他需要資源,需要信息,需要這危險同盟帶來的喘息之機。
他將錢袋收起,開始默默收拾攤子。
之後的日子,一種新的、詭異的節奏融入了沈墨軒的生活。
白天,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生意卻莫名不錯的餛飩攤主,在煙熏火燎中艱難謀生,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南城的每一絲風吹草動。
夜晚,他則時而會化身幽靈,根據柳含煙提供的精準情報,出現在某個偏僻的交易地點、某家黑燈瞎火的當鋪後院,甚至是某條停泊在河灣的廢棄貨船上。
柳含煙讓他“看”的東西五花八門,千奇百怪。有時是一柄鏽跡斑斑、卻煞氣逼人的斷劍;有時是一尊造型詭異、散發著陰冷氣息的青銅小像;有時甚至隻是一塊看似普通、卻讓星瞳隱隱刺痛的金屬礦石。
每一次“鑒寶”,都是一次對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星瞳被強行催動,帶來的劇痛和反噬一次比一次強烈,結束後往往需要虛弱好幾天才能緩過來。但他每次都強忍著,將“看”到的那些混亂、破碎、充滿痛苦的信息——能量的屬性、殘留的意念碎片、大致的年代、可能蘊含的詛咒或秘密——用最簡練、最直接的語言,告知柳含煙。
柳含煙每次都會聽得極其專注,那雙煙靄淺瞳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芒,時而困惑,時而恍然,時而…灼熱。她從不評價,隻偶爾會追問一兩個細節。沈墨軒能感覺到,她正在通過這些零碎的“拚圖”,試圖構建某種龐大的、不為人知的圖景。
而作為回報,柳含煙提供的情報也確實價值連城。
靠著她的消息,沈墨軒成功避開了兩次地龍幫殘餘勢力策劃的、針對他攤子的陰損報複一次是準備在食材裡下毒,一次是雇傭混混準備縱火)。
靠著她的指點,他在一家急於周轉的小當鋪裡,用極低的價格淘換到了一小袋被老板誤認為是前朝劣錢的“開元通寶”背洛、潤字好版,轉手就在另一個柳含煙透露的、專收好錢的藏家那裡換來了足以支撐數月嚼用的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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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柳含煙還隱晦地提醒了他漕幫內部因為碼頭新規即將發生的一場械鬥,讓他提前收攤,避開了一場無妄之災。
這種交換,冰冷、精確、不帶絲毫溫情,卻實實在在地讓沈墨軒在危機四伏的南城,找到了一絲喘息和積累的縫隙。他像一株在懸崖縫隙中艱難求生的毒草,汲取著來自危險源泉的養分,緩慢而頑強地恢複著,生長著。
他對柳含煙的警惕從未放鬆。他知道這個女人是一柄雙刃劍,她的情報來源絕對不簡單,背後必然牽扯著更加龐大複雜的勢力網絡。他試圖從那些零碎的信息中拚湊她的目的,卻始終如同霧裡看花。
但他也清楚地意識到,在這種危險的相互利用中,自己並非全然被動。每一次動用星瞳,雖然痛苦,卻似乎也讓那雙眼睛對金屬、對能量、對那些隱藏在曆史塵埃下的秘密,變得更加敏銳,甚至…那枚沉寂的“金種”,偶爾也會因為接觸到某些特殊的金屬器物,而傳遞出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悸動。
力量,在痛苦中悄然滋長。
這一日,柳含煙再次於雨中出現。這次,她帶來的東西有些特彆——不是讓他去鑒寶,而是一個小小的、密封的錫管。
“城西,‘永寧堂’藥鋪的庫房管事,最近賭輸了很大一筆錢,急需脫手一批‘撿漏’來的老參,價錢隻有市麵的三成。”她的聲音依舊清冽平淡,“東西是好東西,來源…有點小麻煩,但對你來說,應該無礙。”
沈墨軒心中一動。藥材,尤其是上好的人參,對他恢複傷勢、彌補元氣大有裨益,而且是硬通貨,不愁脫手。
他接過錫管,裡麵是更詳細的信息紙條。
“為什麼給我這個?”沈墨軒抬起眼。這似乎超出了他們之間“情報換鑒寶”的契約。
鬥笠下,那抹淡色的唇似乎又彎了彎,帶著一絲玩味。
“你的臉色,比鬼好看不了多少。我可不想我這雙好不容易找到的‘眼睛’,還沒用幾次,就自己油儘燈枯了。”柳含煙的聲音裡聽不出多少關切,更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的使用壽命,“養好點。下次要你看的東西…有點特彆,需要你狀態好一些。”
說完,她再次轉身,消失在淅淅瀝瀝的雨幕中。
沈墨軒捏著那冰冷的錫管,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雨絲如網,籠罩著汴京城的街巷,也籠罩著這脆弱而危險的同盟。他知道,自己在這張網上越陷越深。但網結之處,或許也藏著掙脫的契機。
他收起錫管,看了一眼陰沉的天色,推起餛飩攤的獨輪車,吱呀吱呀地,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向著那處臨河的、破敗卻暫時屬於他的吊腳樓小屋走去。
路還很長,夜正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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