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說‘反者道之動’,”男人看著後視鏡說,“離開不是忘本,是為了把好東西帶回來。”
轎車駛進城區時,林羽正對著車窗哈氣。指尖在霧蒙蒙的玻璃上畫了株靈草,葉片的弧度還沒畫完,就被窗外掠過的高樓撞散——那些鋼筋水泥的“竹筍”比青崖山的鬆樹密十倍,連陽光都得順著樓縫擠進來,像被木耙梳過的穀粒。
“先去醫院看看腰?”西裝男人轉動方向盤的動作穩如碾穀,轎車在車流裡穿行的弧度勻如插秧,“王教授下午才有空,正好趁這功夫做個檢查。”
醫院的玻璃門自動滑開時,林羽下意識攥緊了背包帶。背包裡的《太初規則》硌著腰,像揣了塊青崖山的青石。大廳裡的電子屏滾動著紅色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麵跟著個數字,“那是叫號,”男人指著屏幕,“跟村裡祠堂的牌位似的,按順序來,不擠。”
掛號處的護士敲鍵盤的“噠噠”聲,讓林羽想起蘭嬸炒茶時茶葉撞擊鐵鍋的脆響。他報上名字時,指尖在櫃台上按出淺淺的印,像在茶園掐芽時留下的指痕。“先拍個片子,”護士遞來張條形碼,“三樓放射科,跟著指示牌走。”
指示牌的箭頭亮得刺眼,林羽跟著箭頭走時,後腰的舊傷又隱隱作痛。路過走廊時,看見有人躺在會移動的床上被推過,床單白得像沒染過的蠶繭,“那是病床,”男人放慢腳步,“比家裡的竹榻軟,能調高低,跟咱的秧苗架似的,按需調整。”
放射科的門開著條縫,裡麵的機器轉起來像石碾,卻沒石碾的“咕嚕”聲,隻有細微的“嗡鳴”。醫生讓他趴在硬板上時,他攥緊了腰間的艾草布帶——布帶裡的艾絨被汗水浸得微潮,像剛從泉邊撈起的水草。“彆緊張,”醫生的聲音隔著口罩傳來,“這機器能看透骨頭,比老郎中摸得準,就像《齊民要術》說的‘相其土地’,先看清根才能對症。”
機器啟動時,林羽閉緊眼睛。腦海裡閃過青崖山的泉眼,靈草的根須在石縫裡盤錯的樣子,突然明白這冰涼的機器和村裡的望診沒兩樣——都是想看清內裡的症結,隻是用了不同的法子。
片子出來時,醫生用紅筆在透亮的膠片上畫圈:“腰椎有點錯位,不算嚴重,做幾次理療就好。”他調出三維圖像,骨骼的紋路在屏幕上旋轉如太極,“就像你種茶得順地勢,骨頭也得歸位才舒服。”林羽盯著屏幕裡自己的腰椎,突然想起王伯用木耙理穀堆的樣子,也是這麼一點點把歪斜的穀粒歸攏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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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見王教授的路上,路過醫院的中藥房。玻璃櫃裡的藥材擺得像茶園的茶樹,每格都貼著標簽,“這是規範化種植的靈草,”男人指著其中一格,“比野生的整齊,藥效卻不差,《道德經》說‘抱一為天下式’,不管野生家種,管用就好。”
林羽停在靈草前,指尖隔著玻璃比量葉片的長寬。這裡的靈草葉尖沒有紅紋,根須修剪得整齊,像被木梳梳過的秧苗。“教授培育的改良品種,”男人說,“保留了藥效,又能抗寒,就像給靈草加了層艾草布帶。”
農業研究所的溫室在頂樓。推開門時,濕潤的暖意裹著泥土香湧過來,讓林羽想起穀雨清晨的茶園。一排排架子上的靈草長得齊如列隊,葉片的紅紋比青崖山的淺卻勻,“這是恒溫恒濕係統,”王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像守泉老漢的,透著對草木的溫和,“溫度控製在十七度,濕度六十五,模擬青崖山的小氣候,卻沒了霜雪的風險。”
林羽蹲下身,指尖輕觸靈草的葉片。葉背的絨毛在燈光下看得清楚,根須在透明的營養土裡舒展如網,“《太初規則》說‘靈草喜泉眼之濕,惡霜雪之寒’,”他從背包裡掏出線裝書,書頁在暖風中輕顫,“您這法子,是把泉眼搬進了屋子?”
教授接過書的動作如捧瓷,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摩挲:“這書我找了半輩子,”他翻開夾著書簽的一頁,上麵畫著靈草的授粉圖,“古人懂順應,我們學調控,其實是一回事——都是想讓草木長得好。”他指著牆角的儀器,“這是光譜儀,能測葉片的健康度,就像你看葉尖紅紋判斷長勢,隻是更精細。”
林羽看著屏幕上跳動的綠色曲線,像把靈草的呼吸畫成了音符。他掏出帶來的靈草種子,小心翼翼撒進備好的營養土:“村裡的土,您看能種不?”教授笑著說:“《莊子》說‘無遷令,無勸成’,種子帶著青崖山的氣,在哪都能發芽,就像你帶著村裡的手藝,在城裡也能紮根。”
午後的陽光透過溫室的玻璃,在種子上投下圓圓的光斑。林羽想起守泉老漢說的“土得一以寧”,原來不管是青崖山的青石縫,還是城裡的營養土,隻要帶著誠心,都能養出好草木。
離開研究所時,男人帶他去了家茶店。店麵不大,卻擺著澤豐村的竹簍和城裡的錫罐,“這是我們老板開的,”店員泡茶的動作如蘭嬸炒茶,手腕轉動的弧度勻如滿月,“專收各地的好茶,按古法泡,用新器盛。”
林羽看著蘭嬸炒的穀雨茶在玻璃杯裡舒展,茶湯的顏色比村裡陶碗裡的淺卻亮,“城裡人品茶講究‘觀色聞香’,”男人遞來個白瓷杯,“就像我們看穀粒判斷成色,隻是多了些講究,道理還是一樣的。”茶味在舌尖漫開時,林羽突然聞到陽光的味道——和村裡曬穀場的氣息沒兩樣,原來好東西不管裝在竹簍還是玻璃杯,魂都丟不了。
傍晚去住處的路上,經過舊書市。地攤上的線裝書堆成小山,林羽在角落發現本《茶經》批注本,批注者用紅筆寫著“茶性儉,貴在真”,像《太初規則》裡的字跡。他蹲下身翻書時,後腰的理療貼傳來溫熱,像貼了片曬乾的艾草,舒服得想歎氣。
“住的地方在老小區,”男人推開單元門,樓梯扶手上的包漿亮如茶罐,“鄰居有退休的老中醫,還有種盆栽的大爺,跟村裡差不多,就是門對門不常串門。”房間不大,卻有個朝南的陽台,男人搬來個竹製花架:“以後你的靈草能在這曬太陽,比溫室接地氣。”
林羽把《太初規則》擺在窗台,月光透過紗窗落在書頁上,像青崖山的夜露。他摸出帶來的艾草布帶,輕輕放在書上——這是從村裡帶來的根,現在要在城裡的土裡紮下去了。
第二天清晨,林羽被窗外的鳥鳴叫醒。陽台的靈草種子沒發芽,卻吸足了潮氣,種皮微微發脹。他用從村裡帶來的小鋤鬆了鬆土,動作輕如在青崖山給靈草培土。樓下傳來賣豆漿的吆喝,“磨新米嘞——”和村裡王嬸的聲音像一個模子刻的,突然覺得這鋼筋水泥的城郭裡,也藏著和澤豐村一樣的煙火氣。
去醫院做理療時,他繞道去了菜市場。賣菌菇的攤位擺著竹籃,攤主用稻草捆菌子的動作如蘭嬸捆茶,“這是山裡收的野菌,”粗糙的手指捏著菌柄,“比大棚的香,就是長得不齊。”林羽買了把,菌褶裡還沾著腐葉,像帶著青崖山的腐殖土,突然想起《道德經》說的“大巧若拙”——城裡再好的機器,也種不出這帶著野氣的鮮。
理療室的醫生用儀器給他按摩腰部,電流的酥麻感順著脊椎蔓延,像被溫暖的泉水包裹。“你這布帶裡的艾絨不錯,”醫生看著他腰間的布帶,“古法有古法的妙,新法有新法的好,結合著來才管用。”林羽突然明白,自己來城裡不是要丟掉過去,而是要像這艾草和儀器一樣,讓舊手藝和新技術相互幫襯。
從醫院出來時,陽光正好。林羽路過家文具店,買了本筆記本——封麵是青綠色的,像茶園的顏色。他翻開第一頁,寫下“靈草日記”,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像在青崖山用鬆枝劃地,突然覺得不管是線裝書還是筆記本,隻要用心寫,都是記錄生長的好地方。
男人打來電話時,他正給陽台的花架澆水:“教授說你的種子有動靜了,”電話裡的聲音混著風聲,“下午來研究所看看?”林羽應著,目光落在筆記本上——那裡除了靈草,還畫了個小小的竹簍,旁邊寫著“澤豐村”三個字,像在城裡給記憶安了個家。
走在去研究所的路上,林羽看著來往的車流。轎車、自行車、行人,都按各自的軌跡移動,像村裡的灌溉渠,水流雖急,卻各有方向。他摸了摸懷裡的筆記本,又碰了碰腰間的艾草布帶——舊的根和新的土,原來能在心裡長得這麼和諧。
這或許就是道家說的“和其光,同其塵”,不管在鄉村還是城郭,隻要守住本心,順勢而為,哪裡都能成為生長的土地。林羽知道,他的故事才剛在城裡開頭,就像那粒剛發脹的靈草種子,帶著青崖山的氣,要在這新土裡,長出屬於自己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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