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完刀,他便坐在書房窗下,手持那卷不知翻閱了多少遍的《春秋左氏傳》。目光落在竹簡上,神思卻似乎已飄向了遠方。是當年桃園結義的誓同生死?是千裡走單騎的忠義無雙?是水淹七軍的威震華夏?還是……最終敗走麥城,身陷囹圄的悲涼?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簡的邊緣,棱角分明的臉上,如同覆蓋著一層寒霜,看不出絲毫情緒,隻有那雙鳳目偶爾開闔間,流露出的複雜光芒,才泄露出心底並非古井無波。
午後,院外傳來通報聲,丹陽太守鄧艾前來拜訪。
鄧艾一身常服,隻帶了少數隨從,態度恭敬而不失分寸。“關將軍,艾奉主公之命,特來探望。近日起居可還安好?若有任何需求,將軍儘管吩咐。”
關羽抬了抬眼,澹澹道:“有勞鄧太守掛心,關某在此,一切尚好。”語氣平澹疏離。
鄧艾並不在意,命人奉上帶來的江東新茶和一些時令果品。“此乃今春的陽羨新茶,主公特命送來與將軍品嘗。另有一些瓜果,聊表心意。”
“代關某謝過陳將軍美意。”關羽依舊平澹。
鄧艾坐下,斟酌著詞語,看似隨意地說道:“日前聽聞,霍峻將軍在東海鬱洲山,又挫敗了一起偽魏水軍的偷襲,焚毀敵船數艘。看來,曹丕是不想讓我江東安穩發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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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羽目光微動,但並未接話。他雖困於此地,但多年戎馬養成的敏銳並未消失。曹丕的動向,江東的應對,這些消息對他而言,自有其價值。
鄧艾繼續道:“另有一事,或可寬慰將軍。費禕先生與關平小將軍一行,日前已安全通過宜都,進入益州境內。想必此時,已與漢中王團聚了。”
聽到“關平”二字,關羽握著書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安便好。”
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鄧艾知道,有些心結非一日可解,能傳遞的信息已經送到,便起身告辭:“將軍安心靜養,艾不便過多打擾,告辭。”
關羽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鄧艾離開後,關羽獨自坐在窗前,久久未動。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冰冷的地麵上。兒子回到了大哥身邊,他本該欣慰。但這份欣慰之下,是自身身陷敵營的屈辱,是壯誌未酬的憾恨,是對未來命運的茫然。陳暮的禮遇,更像是一把柔軟的枷鎖,讓他有力無處使,有怒無處發。
這種無形的煎熬,遠比戰場上的明刀明槍更令人窒息。
成都,漢中王府。
與丹陽的孤寂清冷形成鮮明對比,這裡因關平的回歸,而洋溢著一股悲喜交加的激動氣氛。
“平兒!我的平兒!”劉備緊緊握住關平的雙臂,眼圈泛紅,聲音哽咽。看著眼前這個風塵仆仆、麵容堅毅卻難掩憔悴的侄子,他仿佛看到了二弟關羽的影子,心中百感交集。
“大伯!”關平跪倒在地,亦是虎目含淚,“侄兒……侄兒回來了!”
張飛等一眾舊部環繞在側,皆是唏噓不已。關平的歸來,如同給低迷的蜀中士氣注入了一劑強心針。他雖然未能救回父親,但其自身脫險歸來,本身就象征著一種不屈的希望。
隨後,在正式的議事廳內,關平詳細彙報了他在江東的所見所聞。
“……陳暮治下,江東六郡及交州,民生恢複極快。其推行屯田,改良農具如曲轅犁),興修水利,去歲糧秣充盈。建業、吳郡等地工坊林立,不僅能大量製造優質軍械,更不斷有新式艦船下水。其水軍戰艦,樓船高大,艨衝迅捷,尤其是霍峻所領靖海營之快船,配備猛火油櫃、強弓勁弩,於海上來去如風,戰力不容小覷。”
他頓了頓,繼續道:“陳暮麾下,文有龐統、徐元等深謀遠慮,武有黃忠、趙雲、陸遜、文聘、鄧艾等能征善戰,各司其職,法度嚴謹。且其注重招攬培養寒門人才,建業書院規模日益擴大……其誌,絕非僅滿足於割據東南。”
關平的描述,遠比以往任何探馬細作的情報都要具體和震撼。劉備與諸葛亮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諸葛亮輕搖羽扇,沉吟道:“陳明遠確乃人傑。其‘深根固本’之策,成效卓著。如今其水軍能挫臧霸,保海路暢通,財源滾滾,更有餘力助我抗曹。其實力越強,於目前聯盟而言,抗曹之力愈大;然於長遠……”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劉備歎道:“若非明遠,雲長性命難保,平兒亦難歸來。此恩,孤銘記於心。如今大敵當前,曹丕篡逆在即,我與江東,仍需同心戮力。”他看向關平,目光慈愛而堅定,“平兒,你一路辛苦,且好生休整。孤欲讓你統領你父親舊部,重振旗鼓,他日再為先鋒,共伐國賊!”
“末將領命!定不負大伯厚望!”關平單膝跪地,聲音鏗鏘。他知道,這不僅是信任,更是責任。
事後,諸葛亮對劉備私下言道:“主公,關平歸來,士氣可用。然陳暮之勢,已非昔日孫權可比。我益州雖有益州之固,漢中之險,然在物力、財力、尤其是水軍與技術上,已漸有不及。當務之急,除穩固防線,亦需鼓勵農工,嘗試仿效江東,改進技藝,尤其是……加強我北伐糧道之防護與效率。”他腦海中,不自覺地閃過來自江東的、關於那條險峻的“儻駱道”的信息,雖未明言,但已暗自警惕。
關平的回歸,帶來了江東的最新情報,也讓成都的決策層在慶幸之餘,更加清醒地認識到盟友的實力,從而調整自身的發展與策略。
建業,大將軍府書房。
喜慶的餘溫尚未完全散去,陳暮已重新坐回了堆滿文牘的案前。身份的轉變,讓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一分,卻也讓他守護這份基業的決心更加堅定。
徐元首先彙報內政要務:“主公,春耕已近尾聲,各郡縣上報,秧苗長勢良好,若無特大天災,今秋又可望豐收。書院近日又有數十名寒門學子通過考核,可擇優補入郡縣吏員或缺額的軍中文書。朱桓等幾名表現優異者,按主公之意,已安排至吳郡、會稽等地擔任縣丞、縣尉,予以曆練。”
陳暮點了點頭:“甚好。根基在於民,在於才。元直,此事你多費心。朱桓此人,膽大敢言,尤擅奇謀,是好苗子,但也需磨其心性,觀其實際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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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明白。”
接著是龐統彙報各方動向。
“青徐方麵,暗衛密報,臧霸確在聯絡遼東、三韓一帶的海匪,似欲引為外援,攪亂東海。已加派人手密切關注。”
“西線,諸葛亮似有關閉斜穀口,加強祁山、陳倉等道防守的跡象,且對糧秣轉運路線巡查明顯加強。另,據報,劉備已任命關平統領部分原關羽部曲。”
“江北,張遼、陳登所部暫無大規模異動,但小股斥候交鋒頻繁。鄧艾、黃忠將軍應對得當。”
陳暮靜靜聽著,手指在桉幾上輕輕敲擊。各方勢力都在各自的棋局上落子。
“臧霸欲引狼入室,意在疲我。傳令文聘、霍峻,預警範圍向北延伸,可適當示弱於外,誘其深入,爭取尋機重創其一股,以儆效尤。至於海匪,若能分化收買,不必吝嗇錢財。”
“西線……諸葛亮加強糧道防護,是應有之義。隻要其不背盟攻我,便可維持現狀。關平統兵,亦是穩定軍心之舉。”
“江北防線,由漢升與士載負責,我放心。告知他們,穩守為上,不可浪戰。”
決策已定,龐統與徐元領命而去。
書房內安靜下來。陳暮起身,走到窗邊。暮色四合,建業城中炊煙嫋嫋,一派安寧景象。他轉身,望向內室方向。乳母剛將吃飽喝足、再度睡去的陳磐抱走,崔婉也安然休息了。
他走到搖籃邊,看著幼子恬靜的睡顏,那小小的胸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孩子溫熱柔軟的手心,陳磐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手指。
陳暮的目光變得深沉而柔和。
驚濤駭浪依舊潛伏於東海之下,北方的強敵虎視眈眈,西方的盟友關係微妙。未來的路,注定不會平坦。但此刻,看著這個代表希望與未來的新生命,陳暮心中那份守護的意誌愈發堅不可摧。
磐石已立,當鎮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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