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輿圖前,指向荊州交界:“魏延新至,急於立功以證明自己不遜陸遜,必會尋釁。而我軍,正可示弱以驕其心。可傳令李嚴,自即日起,荊州方向,守備外鬆內緊。邊境哨卡,可適當後撤;巡邏隊遇吳軍挑釁,稍作接觸即退,營造我軍不欲爭鋒之假象。讓魏延以為我蜀漢懼其兵鋒。”
馬良恍然:“丞相是要誘敵深入?”
諸葛亮羽扇微頓,目光深邃:“非為即刻決戰。而是要助長魏延的驕氣,讓他認為有機可乘。待其按捺不住,有所行動,露出破綻之時,便是我軍後發製人之機。亦可借此,進一步加劇吳國內部將帥之爭。你可知,若魏延在西線‘建功’,江北的陸伯言,又當如何自處?吳公心中,那杆天平又會如何傾斜?”
他頓了頓,補充道:“同時,令隴右諸軍,加緊操練,囤積糧草。江東內耗,便是我們北伐的最佳時機。讓他們,先去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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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司馬府邸。
司馬懿屏退左右,獨自在書房中反複看著來自江東的密報。燭光映照下,他狹長的眼眸中閃爍著毒蛇般陰冷的光澤。
“陳暮……陸遜……魏延……妙,妙啊!”他低聲笑著,手指在桉上輕輕敲擊,“天賜良機,豈能錯過?”
他鋪開紙筆,沉吟片刻,開始書寫。不是奏章,而是幾封加密的指令。
“啟動‘青雀’,設法接觸全琮、乃至張昭等江東舊臣門生故吏,散播流言:陸遜常以周郎自比,然其功業已遠超周瑜,更兼總領內外軍事,江北士民隻知陸大都督,不知吳公矣……”
“另,通過商賈渠道,在魏延部將中散布:陸遜深忌魏延之勇,恐其西進立功,危及自身地位,故極力反對此次調動,乃吳公力排眾議……”
他寫得很慢,字字斟酌,務求狠毒。
“再加一把火……或許可偽作江北士人投誠密信,言陸遜在江北清查田畝,打壓豪強,實為積蓄錢糧,籠絡人心,有割據自立之意……此信,不必直接呈送吳公,可令其‘偶然’落入吳公信重之監察官吏手中。”
寫完指令,他用特殊印鑒封好,喚來絕對忠誠的死士,低聲吩咐下去。
看著死士消失在黑暗中,司馬懿端起一杯早已冰涼的茶,呷了一口,臉上露出冰冷的笑容。
“堡壘,總是從內部最易攻破。陸伯言,且看你這‘國之柱石’,能否扛得住這漫天誹謗?魏文長,你這把鋒利的刀,又會砍向誰呢?嗬嗬嗬……”
陰鷙的笑聲在書房內回蕩,與漢中的冷靜算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兩雙遠在千裡之外的眼睛,都已牢牢盯住了江東內部這初現的裂痕,並毫不猶豫地開始撒鹽、撬動。
建業,吳公宮,淩雲閣。
此處並非正式朝會之所,而是宮苑內一處較為私密的樓閣,居高臨下,可遠眺玄武湖風光。陳暮選擇在此召見魏延,意在營造一種非正式、可推心置腹的氛圍。
魏延一身朝服,在王侍者的引導下,步上閣樓。他步伐沉穩,腰背挺得筆直,如同即將踏上戰場的武士。心中雖有萬千思緒翻滾,臉上卻隻剩下慣有的剛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臣,魏延,拜見主公!”他走到閣中,依照禮儀,躬身行禮。
陳暮正憑欄遠眺,聞聲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文長來了,不必多禮。看座,上茶。”
內侍搬來錦墩,奉上香茗。魏延謝恩後,半邊臀部挨著錦墩坐下,身形依舊挺拔。
陳暮沒有立刻進入正題,而是走到魏延對麵坐下,隨意問道:“文長在曆陽駐守這些時日,覺得江北民情如何?軍士可還用心操練?”
魏延略一沉吟,拱手道:“回主公,江北曆經戰火,民生確乎艱難。然大都督推行新政,整頓吏治,興修水利,百姓漸得休養,假以時日,必成富庶之地。軍中將士,感念主公恩德,操練不敢懈怠,皆願為主公效死!”
他這番話答得中規中矩,並未借機抨擊新政,也未抱怨自身,顯示出其並非全然不懂政治。
陳暮滿意地點點頭:“伯言治政,孤是放心的。將士用命,更是國之福氣。”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文長,巢湖之戰,你違令出擊,險釀大禍,可知罪?”
魏延心中一凜,立刻離席跪倒,沉聲道:“臣知罪!當日臣求戰心切,違逆大都督軍令,甘受軍法處置!”他雖請罪,但語氣中並無多少悔意,更多的是不服。
陳暮沒有叫他起身,而是緩緩道:“你可知,若非伯言洞察全局,知你必會行險,早於巢湖布下後手,你與那數千弟兄,早已葬身張合重圍之中?為將者,勇猛固不可少,然更需知大局,識進退。一時意氣,徒逞血氣之勇,非統帥之才。”
這番話如重錘般敲在魏延心上。他猛地抬頭,看向陳暮,眼中充滿了震驚和一絲被說破心事的羞惱。原來,陸遜連他的違令都在算計之內?自己所謂的奇襲,在對方眼中,竟隻是一枚聽話的棋子?
陳暮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語氣轉為緩和:“然,你曆陽夜襲,攪亂張合,使其不能全力援救曹真,客觀上確為大戰勝利創造了有利條件。此功,孤也記得。”
他站起身,走到魏延麵前,親手將其扶起:“文長,你之勇武,孤深知之。你之忠誠,孤亦不疑。然玉不琢,不成器。此番挫折,望你能深省自身之短,拓寬為將之格局。”
魏延心潮澎湃,既有被指責的不忿,也有被認可的激動,更有一種心思被完全看透的凜然。他澀聲道:“臣……謹遵主公教誨。”
陳暮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變得鄭重而充滿期望:“文長,江北有伯言,固若金湯。然西線荊州,麵對諸葛孔明,子龍雖穩,卻少一份進取銳氣。孤欲以你為車騎將軍,西線都督,總督荊南諸軍事,鎮守江陵!替孤看住西大門,可能勝任?”
魏延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看向陳暮。驃騎將軍!西線都督!總督荊南軍事!這不僅僅是升官,更是將他放在了與陸遜幾乎平行的方麵大員位置上,給予了獨當一麵的巨大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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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臣……”一時間,這位素來桀驁的猛將,竟有些語塞。
陳暮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西線雖暫無大戰,然蜀漢虎視眈眈,不可不防。孤予你臨機決斷之權,荊南軍政,一委於卿!望你善加經營,練兵蓄銳,必要時,可對蜀漢保持攻勢壓力,揚我吳國軍威!但有一點,你必須牢記——”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無孤明令,絕不可首先挑起大規模戰端,破壞吳蜀盟約!你可能做到?”
巨大的恩寵與嚴厲的警告同時壓下,魏延隻覺熱血上湧,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情充塞胸臆。他再次跪倒,以頭觸地,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主公信重至此,臣魏延,縱肝腦塗地,亦難報萬一!臣在此立誓,必為主公守好西線,練強兵,禦強敵,揚國威!主公之命,臣絕不敢違!若違此誓,天人共戮!”
看著魏延激動領命的樣子,陳暮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親手再次扶起他:“好!孤得文長,如虎添翼!望你莫負孤望,早日傳來佳音!”
“臣,領旨謝恩!”魏延的聲音鏗鏘有力,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那是對權力的渴望,對建功立業的向往,以及一絲即將掙脫束縛、大展拳腳的興奮。
然而,在他內心深處,陸遜那冷靜乃至冷漠的麵容,以及“時機未至”四個字,是否真的能隨著西去的腳步而澹去?陳暮這番恩威並施的布局,又能否真正束縛住這頭出柙的猛虎?
星火已現,隻待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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