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西的夏末,山林間依舊蒸騰著潮濕悶熱的氣息。晨霧尚未完全散去,一隊約七八人的商旅,牽著幾匹馱著貨物的馱馬,沿著崎嶇難行的山間小徑,艱難地跋涉著。
為首者是一名麵容黝黑、穿著粗布短打的青年,腰間彆著一把柴刀,看起來像個精乾的向導或護衛。他身後跟著幾名同樣打扮樸素的漢子,個個眼神銳利,步履沉穩,看似尋常的腳夫或護衛,但行走間不經意流露出的警惕與協調,顯示出絕非普通行商。這便是化裝潛入巴東的陳砥一行。他親自扮作商隊頭領,蘇飛則扮作副手,其餘皆是“荊山營”中百裡挑一、精通山地行動與偽裝偵察的好手。
他們選擇的路線,並非兩國官方往來的大道,甚至不是尋常山民慣走的路徑,而是依據那幅神秘地圖上標注的一條幾近廢棄的古老獵道。這條路蜿蜒於崇山峻嶺之間,林木蔽日,藤蔓糾纏,極其隱蔽,但也異常難行。
“主公,前方就是‘鬼見愁’隘口,地圖標注此處曾有蜀軍暗哨,但近半年已廢棄。”蘇飛壓低聲音,指著前方一處陡峭的崖壁說道。他臉上塗抹了草汁泥灰,遮掩了原本的輪廓,但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依舊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陳砥點了點頭,抹了把額頭的汗水,低聲道:“謹慎通過。記住,我們現在是來自荊西,前往巴東收購藥材和獸皮的商人,我姓陳,你是蘇管事。”
“明白。”蘇飛應道,隨即打了個手勢,身後幾名隊員立刻散開些許,呈警戒隊形,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那裡藏著短刃和弩箭。
他們順利通過了“鬼見愁”,並未發現蜀軍哨探的蹤跡。進入巴東地界,山勢似乎更加險峻,人煙也更加稀少。偶爾能見到零星的山民木屋,但大多破敗不堪,似乎久無人居。
“蘇飛,你感覺如何?”陳砥一邊觀察著地形,一邊輕聲問道。
蘇飛皺了皺眉:“與荊西相比,此地……似乎更顯荒涼破敗。山民見到我們,眼神中也多是警惕和麻木,少有荊西蠻部那種……彪悍之氣。”
陳砥若有所思:“巴東郡本就地瘠民貧,羅憲雖為良吏,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加之此地地處邊境,屢經戰亂,民生凋敝也在情理之中。正因如此,才更容易被外部勢力滲透利用。”
他們按照計劃,並未直接前往城鎮,而是在目標區域——之前“荊山營”斥候發現幽州死士廢棄營地的幾處山林周邊活動。他們以收購山貨為名,與遇到的獵戶、藥農攀談,用帶來的鹽塊、布頭換取信息。
“老丈,這附近可有什麼好藥材?我們東家需要一批年份足的黃精、茯苓。”在一處山澗邊,陳砥攔住一位采藥歸來的老藥農,笑著遞過去一小塊鹽。
老藥農警惕地看了看他們,又瞥見那白花花的鹽塊,眼神鬆動了一些,用濃重的鄉音說道:“好藥材?都在深山裡哩,最近可不太平,好些生麵孔在山裡轉悠,帶著家夥,凶得很,我們都不敢往太深的地方去。”
“生麵孔?”陳砥心中一動,故作好奇,“是官府的人嗎?還是哪家的商隊護衛?”
“不像官府的人,也不像商隊。”老藥農搖搖頭,“穿的衣服雜七雜八,但手腳利索得很,很少說話……對了,前些天,好像看到他們跟一個穿官皮的人在山坳裡碰頭,吵了幾句,隔得遠,聽不清吵啥。”
“官皮?是哪位大人知道嗎?”蘇飛在一旁插嘴問道,又遞過去一小塊布。
老藥農想了想,不確定地說:“好像是……姓楊?是個軍爺,管著這邊幾個哨卡的,脾氣不小,常克扣我們的山貨稅。”
“楊……”陳砥與蘇飛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精光。線索初步吻合了!
辭彆老藥農,陳砥一行根據其模糊的指引,以及地圖和之前斥候情報的交叉印證,朝著那片疑似有幽州死士活動痕跡的深山區域潛行。
越往深處,道路越是難行,幾乎已無路徑可循,全靠隊員用柴刀劈砍藤蔓開路。空氣中彌漫著腐葉和濕土的氣息,鳥鳴獸吼聲此起彼伏,更添幾分幽深與危險。
“主公,你看這裡。”一名擅長追蹤的隊員突然蹲下身,指著泥地上幾個模糊的腳印,“腳印較新,不超過三天。靴底紋路……與我們在黑石穀繳獲的幽州死士靴底殘留的泥土印痕相似,是製式軍靴,但故意做了磨損處理。”
陳砥仔細查看,點了點頭。這些細節,普通山民或獵戶絕不會注意,但對於他們這些刻意尋找蛛絲馬跡的人來說,卻是寶貴的線索。
繼續前行約半個時辰,在一處背風的山穀隱蔽處,他們找到了那個被廢棄的營地。營地不大,構築卻頗有章法,選點既能避開山風,又便於觀察穀外情況,且有多個應急撤離的方向。營地的篝火痕跡被仔細掩埋,但殘留的木炭灰儘顯示,他們在此駐紮了至少五六日。
“收拾得很乾淨,幾乎是專業水準。”蘇飛檢查著營地的布局,低聲道,“比一般山賊或流寇強太多了,甚至超過了我們‘荊山營’普通斥候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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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砥在營地邊緣細細搜尋,用一根樹枝撥開浮土和落葉。突然,他的樹枝碰到了一個硬物。他小心地挖出來,是半枚鏽跡斑斑的箭簇。
“弩箭箭簇,三棱帶血槽,形製……”陳砥將箭簇遞給蘇飛。
蘇飛接過,隻看了一眼便肯定道:“與繳獲的幽州強弩配套箭簇,一模一樣!他們果然還在這裡活動過!”
就在這時,負責在外圍警戒的隊員發出了有節奏的鳥鳴聲——示警!
陳砥等人立刻俯身隱蔽,屏息凝神。片刻後,透過茂密的灌木縫隙,他們看到約一裡外,另一處山腰上,有七八個身影正在林間快速移動。那些人穿著混雜的衣物,但行動迅捷整齊,背負著長條狀的包裹,看形狀很可能是兵器或弩。
“是他們!”蘇飛眼神一厲。
陳砥當機立斷:“跟上去,保持距離,看看他們要去哪裡,和誰接頭。”
跟蹤的過程極其考驗耐心和技巧。陳砥小隊利用地形和植被掩護,遠遠吊著對方,不敢有絲毫大意。對方顯然也十分警惕,不時變換路線,還留下斷後的人員觀察。好在“荊山營”的隊員都是山地追蹤與反追蹤的好手,始終未被發現。
跟蹤了將近一個時辰,那夥人進入了一處更加隱秘的山穀。山穀深處,隱約可見一個臨時搭建的窩棚。
“隱蔽,等。”陳砥打了個手勢,小隊成員立刻分散藏匿於岩石和樹叢之後,如同融入了山林。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另一行人出現在了山穀入口。為首者是一名穿著蜀軍低級軍官服飾的中年漢子,身材精乾,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的神色,身後跟著兩名士卒。
“是‘楊司馬’!”之前見過那名接頭軍官畫像的斥候隊員,立刻在陳砥耳邊低語確認。
陳砥精神一振,緊緊盯著穀中的情形。
隻見那夥幽州死士的頭領迎了上去,與“楊司馬”低聲交談起來。距離太遠,聽不真切,隻能偶爾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語。
“……貨……備齊……風險……”
“……上峰……催促……速離……”
“……報酬……尾款……”
雙方似乎發生了一些爭執,“楊司馬”的情緒顯得有些激動,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們彆太過分!上次的事情還沒擦乾淨屁股!現在羅太守查得緊,再運一批?想都彆想!趕緊拿上你們的東西,滾出巴東!”
幽州頭領冷笑一聲,似乎又說了幾句什麼,“楊司馬”臉色變幻,最終像是妥協了,憤憤地一揮手,示意身後的士卒將幾個沉重的木箱從窩棚裡搬出來,交給對方。
就在雙方完成交接,準備分頭離開之際,異變陡生!
就在陳砥於巴東深山追蹤線索的同時,幾股無形的風暴正在各地醞釀、湧動。
成都,丞相府。
諸葛亮披著單衣,坐在燈下,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文書。他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不時發出幾聲壓抑的咳嗽。
費禕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將一份密報放在案幾一角,輕聲道:“丞相,巴東方麵,似乎有些異常動靜。羅憲太守報稱,邊境山區發現不明身份人員活動蹤跡,疑似與之前軍械流失桉有關聯。另外……李都護那邊,也似乎加派了人手在巴東活動。”
諸葛亮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銳利交織的光芒:“羅允則羅憲)為人持重,他所報必非空穴來風。至於李正方……”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轉而問道,“江東那邊,荊西有何動向?”
費禕答道:“陳砥在假山地區設立蠻夷校尉府,推行教化屯田,手段頗為強硬。據報,他近日以巡視邊境防務為名,去了巫縣方向。”
“巡視防務?”諸葛亮輕聲重複了一句,睿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迷霧,“隻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那個蠻族少年口中‘巴東的楊大人’,他恐怕是記在心上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文偉,你以我的名義,再給羅憲發一道指令,讓他務必嚴密排查郡內軍吏,尤其是負責軍械、倉儲、邊境巡防的官員,若有行為不端、勾結外敵者,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同時,申飭各部,嚴守盟約,不得擅自越境挑釁。”
“那李都護那邊……”費禕遲疑道。
“李正方若要借題發揮,便由他去。”諸葛亮澹澹道,“你讓公琰蔣琬)多留意一下巴東郡的吏治考核,尤其是……軍司馬這一層級。”
“明白。”費禕心領神會,躬身退下。諸葛亮這是要將調查的主導權,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從可能心懷叵測的李嚴手中,轉移到更為公允的蔣琬這裡。
襄陽,州牧府。
趙雲撫摸著雪白的長須,看著手中陳砥出發前送來的密信,眉頭微蹙。他將信遞給一旁的黃忠。
“漢升,你看如何?”
黃忠看完,虎目一瞪:“小子膽大包天!竟敢親身犯險!那巴東是能隨便去的嗎?若是身份泄露,羅憲那小子顧及盟約不敢動他,李嚴或者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豈會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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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歎了口氣,眼中卻帶著一絲欣賞:“叔至看似沉穩,實則內蘊鋒芒,有乃父之風。他既然決定去了,必有幾分把握。我等在後,當為其穩住陣腳。”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荊州沙盤前,下令道:“漢升,你即刻下令,讓輔匡、傅肜所部,向北推進三十裡,在鄧縣、樊城外圍多做旌旗,操演軍陣,做出欲攻宛城的姿態。另外,令文仲業文聘)的水軍,加大西陵峽至巫峽一段的巡弋密度,但切記,不可越過邊界,隻需揚威江上即可。”
“妙啊!”黃忠撫掌笑道,“北線施加壓力,牽製張合郭淮,水路陳兵邊界,震懾巴東。如此一來,無論叔至在那邊遇到什麼麻煩,蜀漢都要掂量掂量動他的後果!子龍,還是你想得周全!”
趙雲目光深邃地看著沙盤上巴東的方向,輕聲道:“我們能做的隻有這些了。剩下的,就看叔至自己的運籌和造化了。”
洛陽,大將軍府。
司馬懿正與長子司馬師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殺機四伏。
“父親,幽州來報,巴東那邊的棋子,可能暴露了。那個姓楊的軍司馬,似乎引起了江東和蜀漢雙方的注意。”司馬師落下一子,低聲稟報。
司馬懿拈起一枚白子,視線並未離開棋盤,語氣平澹無波:“哦?意料之中。本就是一步閒棋,能挑起荊西蠻亂,消耗陳暮實力,離間吳蜀,已是意外之喜。如今價值已儘,暴露了便暴露了吧。”
“那是否需要……”司馬師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必。”司馬懿將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瞬間屠了司馬師一條大龍,“殺之無益,反惹嫌疑。讓幽州的人全部靜默,撤回來。至於那個楊司馬,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吧。蜀漢內部自有聰明人去處理他。”
他抬起頭,看著司馬師,眼中閃過一絲幽光:“我們的重心,不在荊西一隅。北疆局勢已穩,劉豹、軻比能暫時無力南侵。接下來,該讓諸葛亮和陳暮,在其他地方感到疼痛了。江淮……或者漢中……你覺得哪裡更好?”
司馬師心中一凜,知道父親又在謀劃新一輪的狂風驟雨,連忙躬身道:“孩兒愚鈍,請父親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