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的動蕩,如同瘟疫般蔓延,終於無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北疆重鎮——漢中。
這一日,漢中太守府內,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將嚴顏,正對著手中一份來自成都中都護府的公文,怒目圓睜,虯髯戟張。公文以李嚴的名義發出,措辭強硬,以“國用不足,整飭武備,北防曹魏”為由,要求漢中郡即刻上繳庫府存糧十萬石,精鐵五千斤,並征發民夫三千,限期送往南鄭大營。
“豈有此理!李正方欺人太甚!”嚴顏猛地將公文拍在桉上,震得茶杯亂跳,“漢中地處邊陲,直麵魏賊兵鋒,存糧鐵器皆為軍國重器,維係防線之根本!他李嚴在後方窮奢極欲,濫征私兵,如今竟將手伸到老夫這裡來了!還要征發民夫?眼下春耕在即,抽調民夫,來年軍民吃什麼?喝西北風嗎?!”
堂下眾將僚屬亦是義憤填膺。嚴顏鎮守漢中多年,威德並施,深得軍民愛戴,更與李嚴素來不睦。如今李嚴借權斂財,竟算計到漢中頭上,如何能忍?
“太守!李嚴此舉,分明是假公濟私,欲壑難填!我漢中將士,寧可餓死戰死,也絕不受此羞辱!”一員猛將憤然道。
“是啊,太守!絕不能答應他!否則我漢中防線必將空虛,若魏賊趁機來攻,如何抵擋?”
嚴顏胸膛劇烈起伏,強壓怒火,沉聲道:“回複中都護府!就說漢中存糧僅夠自給,鐵器皆為修繕城防、打造軍械所用,實無餘力支援。至於民夫,春耕事關國本,萬難征發!請李中都護體諒邊鎮艱難,另尋他法!”
他這番回複,可謂強硬至極,幾乎等同於直接抗命。文書很快擬好,用印發出。
然而,不過旬日,李嚴的第二道命令又至,語氣更加嚴厲,甚至隱含威脅,指責嚴顏“擁兵自重,藐視中樞”,若再推諉,便要以“貽誤軍機”論處!
與此同時,嚴顏安排在成都的眼線也傳回密報,稱李嚴已在朝中散布謠言,說嚴顏年老昏聵,不堪守邊重任,且有與魏國暗通款曲之嫌,意圖為其更換漢中守將製造輿論。
“匹夫安敢如此!”嚴顏接到密報,氣得幾乎吐血。他一生忠於漢室,浴血沙場,如今竟被李嚴這等小人如此汙蔑!
“太守,李嚴這是鐵了心要拿我漢中開刀啊!”長史憂心忡忡,“若再不妥協,隻怕……”
嚴顏猛地站起身,蒼老的身軀挺得筆直,眼中射出銳利如鷹隼的光芒:“妥協?老夫鎮守漢中之日,他李正方還在南陽玩泥巴!想要漢中的糧,漢中的鐵,除非從老夫的屍體上踏過去!傳令各營,加強戒備,沒有老夫手令,一粒米,一斤鐵,一個人,都不許離開漢中!再派人,八百裡加急,給丞相府送信,陳明利害,請丞相主持公道!”
他知道,自己與李嚴的衝突已然公開化,再無轉圜餘地。他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諸葛亮身上。然而,他更清楚,諸葛亮此刻在成都,恐怕也是步履維艱。
漢中與中都護府劍拔弩張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到了與之毗鄰的荊西。
夷陵都督府內,陳砥看著來自不同渠道的情報,眉頭微蹙。李嚴與嚴顏的矛盾激化,在他的預料之中,但沒想到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李嚴這是利令智昏了。”馬謖搖頭歎道,“漢中乃蜀漢北大門,嚴顏老將軍更是國之柱石。動漢中,便是動搖國本。他為了攬權斂財,竟不惜自毀長城,簡直瘋狂!”
蘇飛則更關注軍事層麵:“主公,漢中若亂,無論嚴顏是屈服還是反抗,都必然導致漢中防務動蕩。魏國張合、郭淮絕非庸才,絕不會放過此等良機。一旦漢中有事,我軍荊西側翼亦將受到威脅!”
陳砥點了點頭,走到巨大的疆域沙盤前。漢中的地位至關重要,它像一把鉗子,一頭扼守著蜀漢的北大門,另一頭則與荊西所在的荊州西部山水相連。漢中不穩,則蜀漢北方屏障洞開,魏軍可能長驅直入;同時,與漢中接壤的荊西北部,也可能麵臨來自魏軍或蜀漢潰兵的壓力。
“李嚴此舉,無異於開門揖盜。”陳砥沉聲道,“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第一,立刻行文襄陽,稟報漢中變故,請趙叔趙雲)加強荊北與漢中接壤區域的巡防,警惕魏軍異動及可能的流民潰兵。第二,我軍北部防線,即刻提升戒備等級,‘荊山營’抽調一部,秘密向房陵、上庸方向移動,與襄陽兵馬形成掎角之勢。第三,加派斥候,深入與漢中交界的山區,嚴密監視任何兵馬調動及不明人員活動。”
他的部署,既考慮到了來自北方的直接威脅,也預防了蜀漢內亂可能帶來的波及。
“主公,我們是否……可以暗中給予嚴顏一些支持?”馬謖試探性地問道,“比如,通過某些渠道,傳遞一些李嚴不法之事的證據給嚴顏,助其與諸葛亮抗衡?”
陳砥搖了搖頭,目光深邃:“不必。此刻插手,過於明顯,易引火燒身。嚴顏性格剛烈,無需我等煽風點火。而諸葛亮……他若連這點局麵都掌控不了,也就不是諸葛孔明了。我們靜觀其變即可。眼下,我們自己的根基,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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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強調了對荊西內部的深耕。外部的風暴愈烈,內部的穩定就愈顯珍貴。
成都,丞相府。
諸葛亮同時接到了嚴顏的求援信和李嚴關於嚴顏“抗命”、“有通敵之嫌”的彈劾奏章。他坐在燈下,看著這兩份截然不同的文書,久久沉默。
燭火映照著他消瘦而疲憊的臉龐,劇烈的咳嗽聲不時打破書房的寂靜。先帝托孤時那“統內外軍事”的遺命,如同一條毒蛇,纏繞在他的心頭,讓他舉步維艱。
李嚴對漢中下手,既在他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深知李嚴的貪婪與短視,卻也沒想到其會如此迫不及待,如此不顧大局。動漢中,這是要掘蜀漢的根基啊!
而嚴顏的求援,更是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他若明確支持嚴顏,便是與手握“大義”名分的李嚴公開決裂,朝局必將大亂;他若默認李嚴的行為,則寒了邊關將士之心,更可能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
“丞相,李嚴此舉,天人共憤!若不製止,國將不國啊!”蔣琬情緒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