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客小聲的自言自語並沒有被西裡歐聽清，可當他主動問起，對方卻隻是搖搖頭，向村民們開了口。
“我們隻需要那一個首領作為俘虜就可以，至於剩下的人，理應被審判之後迎來處決。但我相信，這不是你們想聽到的唯一答案。
今天，你們之中或許有人為了自保而殺了人，但那與殺死一名不能反抗的人完全是兩種感受。你們的良知會本能地抗拒，哪怕你們知道這些家夥窮凶極惡，哪怕這些家夥剛剛奪去了你們最寶貴的家園與家人。
你們的內心可能會在短暫的複仇快感之後迎來漫長的空虛與迷茫，你們的眼和手會永遠記住屠殺的感覺，讓你們在今後的人生中隨時夢到這個場景。甚至，你們可能會在精神的重壓下崩潰，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
但是，如果你們之中，有人在聽我說完這些之後，依然認為自己寧願背負這一切，也不想放過親手為家人報仇的機會……
我們會尊重那個人的選擇。”
暮恩的宣言令一旁的西裡歐睜大了雙眼，然而這位騎士沉默半晌之後，終究沒提出任何反對。
那些村民們同樣被暮恩所說的話鎮在了原地，他們或麵麵相覷，或低頭沉思，許久都沒有人做出動作。
就在西裡歐以為村民們儘皆選擇了退卻時，一位瘦弱的婦人，略帶蹣跚地走到一旁，撿起了地上掉落的一柄來自山匪的破舊長劍。
她的丈夫，以及剛成年的兒子，都死在了剛才的戰鬥中。幾個小時前還幸福美滿的家庭，如今隻剩她孑然一身。
在婦人動起來之後，一個又一個村民邁著或顫抖或堅定的步伐，抄起手邊能撿到的武器，跟著那婦人一起，向失去行動能力的山匪們走去。
那是多少雙絕望而憤怒的眼睛，它們在幾十年間所映照過的人血，尚不如剛才那十幾分鐘裡的多。
而現在，那些眼睛在尋覓罪人的痛苦與死亡。樸實的農民們、工匠們，憑借自己毫無經驗的本能，將武器刺入敵人的四肢軀乾。血肉被剜出，骨骼被敲碎，他們希望罪人們不要輕易死去，而是在飽嘗折磨之後，消逝於無止儘的絕望。
正如他們的親人一般。
西裡歐緊皺著眉頭，聽著耳畔傳來的哀嚎，看著村民們虐殺山匪的畫麵。他沒有上前阻止，心中卻很不是滋味。
“這和你預想的結果一樣嗎？”中年的騎士疲憊地向身邊的傭兵發問。
暮恩的表情從始至終淡然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說老實話，在這件事上，我沒有任何預想。無論這些村民怎麼選，我都接受那個結果。歸根結底，這是他們的人生。如果他們願意錯下去，我們又何必將‘正確’當成一種枷鎖呢。”
看著西裡歐若有所思的樣子，暮恩認真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沒有人是完美無缺的，包括一名騎士。”
東方客轉身麵向喬姆，後者眼看著村民們虐殺自己的同伴，心裡有怒火，卻隻能忍耐。他很清楚，自己但凡做出一點過激的舉動，就有可能小命不保。
“不錯，你很能看清場麵的狀況。也或許，你從來也沒真的把那些家夥當同伴看待。”暮恩淡淡地說，喬姆怒目圓睜，卻還是毫無動作。
“行了，放開人質吧，你的手下們早就跑到我看不到的地方了。”暮恩隨意地說。
喬姆非常聽話的放下了劍刃，幾名人質立刻逃開，衝過了暮恩與西裡歐，與其餘村民們抱在一起。
喬姆優雅地還劍入鞘，將劍鞘丟在地上，高舉雙手以示投降。
“我已經準備好隨時配合審問了，二位大人。還望你們遵守騎士的誓言。”
說完他還順手行了個禮，但他畢竟不是貴族，做出的動作也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在西裡歐看來頗為滑稽。
西裡歐冷哼了一聲，命令村民們送來了麻繩，之後帶著麻繩上前捆住了喬姆的手腳。對方的確很配合，全程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抗。
在村民們終於將所有還活著的山匪全部殺死之後，二人也即將決定接下來的行動路線。
要繼續探查明顯已經不太可能，他們必須護送幸存的村民們前往彆處，因為留在村子裡的話，山匪很可能會帶著大部隊殺回來。
距離村子最近的城鎮在南邊，不過經過暮恩的勸說，西裡歐最終聽取了他的建議，決定直接帶村民們返回梅薩維勒。
二人不必南轅北轍浪費時間還是次要的，最主要的原因是地方城鎮未必會那麼聽從西裡歐的命令，而且一下接收上百名難民，許多城鎮都可能力有不逮。
更何況，如果往最壞的可能性上考量，普通城鎮裡的防衛力量，未必能擋得住這群悍匪。雖說山匪們不可能靠百十來人將城鎮的幾千人口殺個精光，但這些難民們也很難禁住第二次慘劇了。
西裡歐吩咐難民們拉上牲口，帶上糧食，將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帶上。二人的坐騎也都拉上了木板車，車上載滿了村民們的財物。
雖然時間緊急，村民們還是選擇草草挖出一個大坑作為公墓，將這場災難的受害者們合葬在裡麵。至於那些山匪當然就沒人想管，誰會在乎這些家夥無法入土為安呢。不過考慮到村民們之後還可能遷回來，為了避免產生瘟疫，西裡歐指揮大家將山匪的屍體聚在了一起，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幾個小時後，村民們跟著西裡歐和暮恩踏上了逃離村莊的旅途。村民中傷員不算多，隊伍行動不至於非常緩慢，可是相比二人來時騎馬的速度，路程消耗的時間還是會成倍增加。西裡歐估計，他們要趕到梅薩維勒城，至少也在入夜之後了。
他一直隱隱在擔心，山匪的大部隊會不會沿著他們的足跡追上來。暮恩為了保住人質的性命放了其他山匪回去，卻也埋下了這樣的隱患。
但是他卻不知道，暮恩巴不得敵人這樣做。
那個東方人聽了手下的彙報，必然會知道暮恩的存在。他會很清楚，如果隻派手下來追擊，即使能殺死很多村民，也不可能留得下東方客，隻會讓手下承擔無謂的傷亡。
若是要追擊，他必須有自信親自來。
而如果他親自來了，暮恩就有自信，讓他為村民們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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