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梨樹還在。
它比陳默記憶中更加蒼勁,虯結的枝乾如鐵臂般伸向天空,一簇簇雪白的梨花,在殘破的庭院中開得肆無忌憚,仿佛要將這滿目的荒涼,都用自己的盛放來掩蓋。
風過,花瓣如雪,紛紛揚揚。
這便是他當年受儘冷眼的方寸之地,也是他開啟簽到係統的原點。
陳默一步步走近,腳下踩著厚厚的落葉與塵土,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回應著歲月無聲的歎息。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梨樹下那片微微隆起的泥土上。
那不是天然的土丘,更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刻意埋葬於此。
心中一動,陳默緩緩蹲下身。
指尖撥開層層疊疊的腐葉,一種熟悉的觸感傳來。
他瞳孔微縮,動作陡然加快,幾下便刨開了浮土,一隻早已殘破了大半的粗陶罐,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陶罐,他認得!
這是當年他為了在寒冬裡果腹,偷偷藏匿“抗寒三寶”——野豌豆、地龍乾、荊芥籽的罐子。
罐口早已碎裂,裡麵積滿了泥土。
然而,就在那泥土的縫隙中,一抹頑固的翠綠,悍然刺破了黑暗,直入陳默的眼簾。
那是一株正在發芽的嫩苗,它的根須,正緊緊纏繞著一粒早已乾癟、卻依舊能辨認出形狀的——野豌豆!
它竟然活了。
在這被遺忘了不知多少年的廢墟之下,它靠著一罐腐土,靠著梨花滴落的朝露,自己活了過來!
陳默的心,被這抹綠色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從懷中摸出那個隨身攜帶的竹筒,倒出裡麵僅剩的最後一粒、他從極北之地帶回的荊芥籽。
這粒種子,經過了無數次優選,蘊含著最強大的生命力。
他沒有猶豫,將這粒代表著“新法”的荊芥籽,輕輕地放在了那株頑強破土的嫩芽旁邊,而後用手掌,溫柔地將泥土重新覆蓋。
做完這一切,他正欲起身,指尖卻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奇異的搔癢感。
陳默猛地低頭,目光穿透薄薄的土層,仿佛看到了那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株剛剛破土的野豌豆幼芽,竟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一般,它的生長方向,朝著那粒新來的荊芥籽,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
不是汲取,不是吞噬,而是一種……靠近。
一種源自生命最古老本能的、對同類的呼應與問候。
陳默怔在原地,良久,良久。
他望著自己的手,又望向這片大地,最終,一聲極輕的笑,從他唇邊溢出,帶著前所未有的釋然。
“原來……”他低聲呢喃,像是在對那嫩芽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你從來不是等我來簽到。是你,是這片土地,是這萬千生靈,一直在簽到這個世界。”
所謂係統,所謂天命,不過是他恰好聽見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生命積蓄了千百年的、那一聲共同的呐喊。
他不是賜予者,他隻是第一個應答的人。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
大周書院,年終評議大會。
蘇清漪素手而立,在她麵前,是一麵高達三丈、光潔如鏡的空白石牆。
牆下,來自天南地北的代表們,正爭先恐後地將自己一年來的實踐所得,用刻刀銘記其上。
“鄙人關中王三,獻‘霜前埋灰法’!草木灰混牛糞,於霜降前三寸淺埋,可保麥根不被凍死,來年開春,長勢勝往年三成!”
“小女子來自東海漁村,此乃‘雙季輪作圖’!稻田收割後,引鹹淡水養殖青蟹,蟹糞肥田,明年稻穀更壯,一地兩收!”
“我乃北境邊民,此為‘雪窖測溫表’!以不同獸皮浸水冰凍,其開裂之先後,可精準預測地窖溫度,存糧一年不腐!”
石牆上,新的刻痕越來越多,雜亂無章,卻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蘇清漪靜靜地聽著,看著,直至夜深人靜,眾人散去。
她獨自一人走到牆下,伸出玉指,輕輕撫過那些粗糲卻堅實的字跡與圖案。
就在此時,一縷皎潔的月光,恰好穿過書院的飛簷,斜斜地投射在石牆之上。
奇跡,發生了。
那無數道看似毫無關聯的刻痕,被月光投影在地麵,光影交錯,竟奇跡般地拚接成了一幅浩瀚無垠的完整圖卷!
山川、河流、田壟、城郭……其脈絡走向,其氣運流轉,與當年陳默在宰相府書房中,嘔心瀝血推演出的那幅《潛龍圖》,竟是分毫不差,完美重合!
蘇清漪嬌軀一顫,緩緩閉上了雙眼,一行清淚無聲滑落。
她輕聲歎息,聲音空靈而悠遠。
“我們以為是我們在記錄曆史,其實,是曆史借我們的手,寫下它自己的名字。”
西南邊陲,山村學堂。
大病初愈的柳如煙,倚在門邊,看著院子裡的一幕,竟有些癡了。
她的學生們,正拿著一本嶄新的、用獸皮和麻線裝訂起來的《無名書》,在教一群更小的孩子識字。
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用清脆如鈴的聲音,大聲背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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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殼芽,灰裡埋,老樹底下水自來。罐藏米,火續柴,鄰家有難快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