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退後,河堤穩固如山,那嵌入壩基深處的“龍脈古碑”已被厚重的泥漿半掩,隻露出一角平整的頂麵。
村民們勞作歸來,路過時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對著那塊石頭低聲念叨幾句“鎮水神碑,保我平安”,眼神敬畏。
陳默每日挑著滿滿兩桶糞水,吱呀作響地走過新固的堤壩,總能看見幾個孩童學著大人的模樣,將采來的野花、沒舍得吃的野果,偷偷擺在碑石旁邊。
他看在眼裡,卻不言不語。
直到第三日清晨,天光未亮,他便扛著一柄鋤頭上了堤。
沒有理會那塊碑石,而是在它側旁那片被洪水泡得鬆軟的土地上,揮鋤開墾。
動作乾淨利落,泥土翻飛間,一方齊整的菜圃已然成型。
他將糞水均勻澆灌,再從懷裡掏出布包,小心翼翼地撒下早春芥菜的種子。
幾日後,嫩綠的細苗破土而出,給灰黃的堤壩添了一抹生機。
陳默蹲在地上間苗,拔去長勢孱弱的,留下茁壯的。
一個相熟的老農挑著擔子路過,見他竟在“神碑”旁動土,忍不住笑著打趣:“陳家姑爺,你在這兒種菜,就不怕衝撞了神靈?”
陳默頭也不抬,指尖撚去一株多餘的菜苗,淡淡道:“神若管水,我管飯。飯熟了,人才有力氣護堤。”
半月之後,芥菜長勢喜人,翠綠欲滴。
陳默摘下頭茬,洗淨捆好,親自送到了村裡幾戶孤寡老人的家中。
那些平日裡隻能靠稀粥果腹的老人,捧著那捆新鮮的蔬菜,渾濁的眼睛裡竟泛起了淚光。
眾人見狀,恍然大悟。
於是,第二天,第三天,越來越多的村民扛著鋤頭上了堤壩。
他們不在碑前焚香,而是在各自負責的堤段上,開辟出一塊塊菜地,種上瓜果豆苗。
那塊“鎮水神碑”依舊矗在原地,隻是再也無人跪拜。
孩童們追逐打鬨,會將摘來的瓜花插在碑頂的縫隙裡,風一吹,黃花搖曳,煞是好看。
與此同時,蘇清漪也遇到了類似的事。
她閒時在山村學堂講學,不料竟被有心人記下,編成了一冊《鄉童識字歌》。
其中一篇,赫然是“明心聖姑降世篇”,將她用銅鏡聚光取火、觀測炊煙之事描繪得神乎其神,配圖上的她更是金光繚繞,宛如天人下凡。
學堂先生拿著書來請教,問是否要將此篇刪去。
蘇清漪翻看片刻,非但未刪,更未斥責,反而提筆,另取了一遝粗紙,寫下一冊全新的《泥土記事》。
開篇第一個字,便是“禾”。
她不講神佛,不談聖賢,隻從這一撇一捺講起,說稻禾如何紮根泥土,如何沐浴風雨,如何抽穗揚花,最後如何被收割、碾磨、烹煮,化作碗中一粒米。
書的扉頁,她隻寫了一句話:“一字一口糧,念錯餓一場。”
課畢,她不讓學生在紙上練習,而是帶著一群孩子來到田邊,人手一根樹枝。
她在濕潤的泥地上畫出一個“禾”字,便讓孩子們跟著在旁邊畫,每畫對一個字,就親手插下一根秧苗。
三日之後,效果立竿見影。
那些頑劣的孩童竟爭先恐後地要求下田“寫字”,那本《鄉童識字歌》被隨手丟在灶台,書頁熏得焦黑。
一個放牛娃趕著牛從田埂走過,嘴裡哼著自己編的調子:“禾—火—秋,豐收嘍!”那不成曲調的哼唱,卻誤打誤撞地踩準了春季播種的最佳節拍。
深夜,柳如煙從山外歸來,遠遠便看見學堂後那塊刻著“影閣歸心處”的黑玉龕前,圍著幾個半大不小的少年。
他們是附近流落的孤兒,曾是影閣預備役。
此刻,他們正學著不知從哪聽來的傳說,一人割破了指尖,試圖以血滴石,開啟所謂的“秘傳儀式”。
柳如煙腳步一頓,眸光微閃,並未出聲喝止。
她悄然走到廚房,抓了一把冰冷的灶灰揣入懷中,這才緩步走近。
“你們在做什麼?”她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輕柔。
少年們嚇了一跳,慌忙藏起帶血的手指。
柳如煙卻笑了,她攤開自己白皙的手掌,竟也用一枚銀針劃破指尖,殷紅的血珠滾落。
但在血珠滴下前,她將那把灶灰抹在手心,血與灰瞬間混合成暗沉的汙跡。
她將這汙跡緩緩塗抹在黑玉龕頂,笑道:“傻小子們,我們影閣傳信,向來是用秘藥顯影,講究的是無痕無跡,誰用這麼蠢的法子,把血搞得到處都是?”
少年們麵露驚疑。
柳如煙又從懷裡摸出一顆酸梅,將梅汁用力擠出,滴落在灰血交融之處。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那酸澀的汁液與堿性的草木灰起了反應,竟在黑玉龕上浮現出一行模糊的小字:“真我非啟於石,而生於行。”
幾個少年麵麵相覷,看看那行字,又看看自己手上的血口,眼中的狂熱漸漸褪去,化為一絲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