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無痕,那粒種子落入凡塵,便再也無從尋覓。
大周的天下,依舊是那個天下,隻是在無人注視的角落,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夏初的大旱來得猝不及防。
接連一月,烈日如火,將田地烤得龜裂如蛛網,村口那口養活了幾代人的老井,水位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驟降,露出了井壁上濕滑的青苔。
人心惶惶,空氣中彌漫著焦灼的氣息。
村裡的族老們翻箱倒櫃,找出了一本祖上傳下、頁腳都已卷曲發黃的《祈雨科儀》。
他們圍著那本書,神情肅穆,最終得出結論:此等天災,非人力可挽,唯有請“得道者”登壇主祭,方能感應上天,降下甘霖。
誰是“得道者”?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村尾那座低矮的院落,投向了那個每日挑水劈柴,沉默寡言的贅婿,陳默。
畢竟,是他親手鎮住了河中龍脈,是他讓神碑旁的土地長出了救命的蔬菜。
在村民樸素的認知裡,這便是與神靈溝通的明證。
族老們捧著那本《祈雨科儀》,顫顫巍巍地來到陳默門前,懇請他為了全村的生計,主祭祈雨。
陳默聽完來意,沒有拒絕,也沒有應允。
他隻是沉默地看著院角那幾隻因缺水而蔫頭耷腦的母雞,目光平靜如初。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透,村民們便被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響驚醒。
他們走出家門,隻見陳默獨自一人,扛著一捆剖開的竹管和幾個陶甕,正沿著通往後山的小路,一步步向上攀登。
他沒有去村頭預備好的祭壇,而是直奔山腰處一排濕漉漉的岩壁。
那裡,有幾處常年滲水的岩縫,即便是在這樣的大旱天,依舊有細微的水珠頑強地沁出,濡濕了下方的苔蘚。
陳默放下工具,開始忙碌。
他用桐油和麻絲仔細封堵岩縫周圍的每一絲空隙,將所有滲出的水流彙聚到一點,再用竹管巧妙地銜接,一節,又一節,如同一條蜿蜒的青龍,從山腰盤旋而下。
村民們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那個在晨曦中忙碌的身影,
整整一日,陳默未曾停歇。
他將山後三處最主要的暗泉滲水點全部連接,彙成一股穩定的水流,最終,竹管的儘頭,精準地對準了村口老井的井口。
工程完畢的那一刻,清冽的山泉順著竹管汩汩流下,發出一陣悅耳的聲響,如天籟般注入乾涸的井中。
井水,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姿態,開始回升。
幾個膽大的孩童湊到井邊,掬起一捧水花潑在臉上,那冰涼的觸感,引來了一片驚喜的歡呼。
族老們看得目瞪口呆,隨即反應過來,依舊固執地要去祭壇,說是要設壇叩謝“神恩”,感謝陳默請來了“山神之力”。
陳默已收拾好工具,正蹲在井邊一塊石頭上,慢條斯理地磨著一把鐮刀,刀鋒在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聽到族老的話,他頭也未抬,淡淡地說道:“水是石頭裡擠出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當晚,月明星稀。
幾個白天看明白了門道的半大少年,竟也學著陳默的樣子,扛著自家的竹竿和瓦罐,在村子另一頭,嘗試著將一條幾近乾涸的小溪上遊僅存的積水,引入自家的菜地。
一番手忙腳亂之後,一股細細的水流,竟然真的成功地滋潤了乾裂的土地。
一個少年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咧嘴大笑:“嘿,咱們也當一回‘石頭先生’!”
與此同時,遠在另一處山村鄉校的蘇清漪,也遇到了自己的“神跡”。
她應鄉校老先生之邀,整理一批散亂的鄉邦典籍。
在一冊新編的《講者列傳》中,她赫然發現,自己的名字竟被單獨列為一篇,標題是“明心道統初祖·蘇氏清漪傳”,其排序,竟被好事者放在了先聖孔子之後,前朝大儒王陽明之前,極儘溢美之詞。
老先生忐忑不安地看著她,生怕這位清冷的講者因此動怒。
蘇清漪卻隻是靜靜地翻閱完畢,臉上無喜無悲。
她沒有要求刪除,更未出言斥責,反而取過書冊,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提筆寫下三個大字:《失傳錄》。
她對老先生說:“與其追溯虛無的道統,不如記錄那些正在消亡的智慧。”
在眾人的注視下,她寫下了《失傳錄》的第一批條目:記錄那些因為無人使用,或被視為“奇技淫巧”而即將消亡的知識——如“冬月窖冰法”,可令夏日得見冰塊;如“蠶病辨症七要”,可憑桑葉殘痕預判蠶瘟;又如“老井測震三法”,可通過觀察井水濁度與氣泡,預警地龍翻身。
寫罷,她命學堂的學生將這《失傳錄》工工整整地抄錄百份,分送至附近各村的醫館、糧倉、驛站,甚至是渡口的船家手中。
半年後,一場輕微的地動波及鄰縣,唯有一個收到錄本的村落,因村正記下了“老井測震法”,提前將村民轉移至空曠地帶,全村無一人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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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那位村正撫著胸口,感慨萬千:“這紙上記的,比拜祖師爺的牌位管用太多了!”
自此,《講者列傳》被束之高閣,無人再提。
而那本薄薄的《失傳錄》卻被悄悄傳抄開去,人們私下裡稱它為——“活書”。
柳如煙的課堂上,一場暴雨不期而至。
她所在的屋舍年久失修,屋頂漏得如同篩子,雨水如注,打濕了書案。
學生們一陣慌亂,忙著搶收書本紙張。
唯有一個雙目失明的孩童,依舊靜靜地坐在原位,側耳傾聽著雨聲,臉上沒有絲毫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