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倫多郊外，一間陳舊的唐人街公寓裡，彌漫著隔夜飯菜和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合的古怪氣味。魏國峰站在狹窄的客廳中央，像一尊與周遭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鐵塔。他戴著無菌手套，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翻倒的椅子，散落在地上的中文報紙，茶幾上一個半滿的、早已冷透的茶杯。
兩名穿著便裝、神情精悍的隊員正在小心翼翼地勘察現場。一個在檢查門窗，另一個正用特殊儀器掃描著牆壁和地板。
“頭兒，”檢查門窗的隊員壓低聲音彙報，“門鎖沒有暴力破壞痕跡，是鑰匙打開的。窗戶從內部反鎖。初步判斷，是熟人作案，或者……死者自己放人進來的。”
魏國峰沒有說話，走到茶幾旁，俯身看著那個茶杯。普通的白瓷杯，邊緣有一個模糊的口紅印，但顏色很淡，近乎無色。他拿起杯子，對著光線看了看，又輕輕嗅了嗅，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檢測到微量的苯二氮卓類物質殘留，混合在劣質茶葉裡。”正在掃描的隊員盯著儀器屏幕，語氣肯定，“劑量足以讓一個老年人迅速陷入昏睡。死亡原因是窒息，枕頭壓在臉上，但脖子上有很輕微的不符合自壓特征的淤痕。現場被刻意布置成突發疾病猝死的樣子，但手法……不算特彆專業，有點倉促。”
“時間？”魏國峰問。
“根據屍體溫度和現場痕跡，死亡時間大約在三十六到四十小時前。也就是我們的人從溫哥華獲得線索，動身趕來的這段時間差裡。”隊員回答，語氣帶著一絲懊惱，“對方動作很快，而且似乎知道我們在接近。”
魏國峰直起身，走到公寓唯一的書桌前。桌麵上除了一些移民文件、水電賬單，還攤開著一本老舊的、印著“江州市第三建築公司”字樣的工作筆記，紙張已經泛黃脆化。筆記攤開的那一頁，用藍色圓珠筆淩亂地寫著一些施工術語和數字，但在頁邊空白處，有幾行後來用不同顏色的筆、筆跡顫抖添加的小字：
「……承台澆築那天，老周被劃掉）……不讓靠近東南角……說下麵有老教堂的根基，動不得……夜裡他們自己弄的……澆了特彆厚的水泥……後來聽說不是教堂，更早……運進來幾個大箱子，鐵皮的，沉得很……王工喝多了說漏嘴，下麵埋了東西……不該挖，也不該埋……要出事……」
字跡到這裡中斷，最後一個“事”字寫得歪歪扭扭，墨水洇開了一大片，仿佛寫字的人當時手在劇烈顫抖。
“老周”被劃掉，但依稀可辨。是周天明當年在江州用的化名？還是指當時工地上的某個負責人？
“教堂根基……特彆厚的水泥……鐵皮箱子……”魏國峰默念著這些關鍵詞。這與之前李秀蘭無意間提到的“教堂舊址”傳聞對上了，但顯然，下麵埋藏的東西，遠比一個廢棄教堂的地基要複雜和沉重。是什麼東西，需要深夜秘密處理，澆灌超厚的水泥層，並且讓知情人感到如此恐懼，甚至在二十多年後，回憶起來仍然筆跡顫抖？
“死者的人際關係查清了嗎？”魏國峰問。
另一名隊員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劉富貴，六十八歲，原江州市第三建築公司施工員，參與過‘金盛廣場’前身機械廠地塊的初期地基工程。二十年前技術移民加拿大，一直從事一些零散的裝修和倉庫管理工作。性格孤僻，很少與華人社區深入交往。最近半年，他的銀行賬戶有幾筆來自香港的小額彙款，彙款方是一個空殼貿易公司。另外，他一周前曾用公寓的座機，撥打過一個溫哥華的號碼，那個號碼登記在一個叫‘陳伯通’的人名下，而‘陳伯通’……是我們之前追查的、當年那個注銷分包商的一個失蹤股東的遠房表親。”
線索開始像蛛網一樣連接起來，但每一個節點，都指向一片更深的迷霧和危險。
“那個‘陳伯通’，找到了嗎？”
“我們的人在溫哥華撲空了。住處清理得很乾淨，人已經離境，目的地不明，可能已經回了東南亞。”隊員搖頭，“劉富貴很可能是在聯係了‘陳伯通’之後，感覺到了危險，或者想用他知道的信息換取什麼，結果引來了滅口之禍。”
魏國峰盯著工作筆記上那顫抖的字跡，腦海中飛速整合著信息：周天明對那塊地勢在必得，甚至不惜用陰狠手段搞垮陳序父親；二十多年後，又對可能涉及地下秘密的neuvision技術高精度探測？）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執著；當年參與施工的人員接連“失蹤”或“意外”；現在，最後一個可能知道些內情的施工員，在即將被接觸前，被滅口了。
“東西不該挖，也不該埋……要出事……”劉富貴臨死前或者預感死亡前）寫下的這句話，像一句惡毒的詛咒，也像一個絕望的警告。
“頭兒，”負責聯絡的隊員從外麵走進來，手裡拿著加密衛星電話，臉色凝重，“國內線報。周天明在被限製出境、接受調查期間，其手下幾個核心人員活動異常。孫正明昨天以‘身體原因’請假，實際去向不明。另外，我們監控到周天明的一個秘密海外賬戶，在劉富貴死亡前後，有一筆五十萬美元的資金，流向了加拿大一個與本地黑幫有牽扯的洗錢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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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串聯起來了。周天明即便自身難保，也絕不允許二十多年前的秘密有絲毫暴露的可能。劉富貴成了被碾死的螞蟻，而“金盛廣場”地下埋藏的東西，其重要性恐怕遠超之前的想象——那可能不僅僅是商業機密或非法所得，甚至可能是能徹底將周天明釘死的罪證，或者……是更加黑暗、牽扯更廣的東西。
“清理現場，把所有可能有用的物證，包括這本筆記，全部帶走，最高級彆加密。”魏國峰下令，聲音冷硬，“通知我們在溫哥華和東南亞的線人，提高戒備，繼續追查‘陳伯通’的下落。另外……”他頓了頓，眼神幽深，“把我們目前掌握的所有關於‘金盛廣場’地下疑點、劉富貴之死以及資金流向的線索，整理成一份絕密報告，直接呈報給陳總。同時，抄送一份給王磊局長指定的那個‘特彆聯絡渠道’。這件事，恐怕已經超出商業競爭的範疇了。”
隊員們凜然應命。
魏國峰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淩亂而充滿死亡氣息的小公寓，轉身離開。唐人街狹窄的街道外，北美秋日明亮的陽光有些刺眼，但他心中卻籠罩著一層更深的陰影。地下埋藏的，到底是什麼？能讓周天明如此恐懼，甚至不惜在自身危難之際，也要跨洋滅口？
這個謎團的答案，或許不僅僅是陳序家族仇恨的根源，更可能是一把能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或者……一枚足以將許多人拖入深淵的炸彈。追尋真相的道路，因為劉富貴的死，變得更加凶險，也更加迫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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